赵明远坐在条凳上吃面，藤椒的麻、腊肉的咸、骨头汤的鲜，秦五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老赵头拄着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怀里抱着几根新砍的荆条料，说这是邱老石从北境寄来的，比竹子扛造。
赵明远说追云这次在北境学会了刨冻土，以后葱地翻土不用锹了，追云正埋头吃秦五娘给它单独煮的那碗不放盐的面，听到“葱地”两个字，耳朵竖起来，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开春它还要刨新坑。
夜深了，秦五娘把灶台擦干净，围裙叠好放在桌上，老赵头拄着竹杖回龙马驿，追云跟在他身后，右前蹄在门槛上轻轻踩了一下，赵明远坐在条凳上，把明天要带去龙图阁的东西又理了一遍，灰袍人留下的龙骨化石、白灾幼崽褪下的乳鳞、以及萧燕燕托他带给皇帝的口信，墨鳞收拢双翼安静地卧在他身后，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在翻滚，门外的铲子在月光下泛出极淡极暖的银辉。
从北境回来后，赵明远在龙胆茶肆踏踏实实住了半个月，每天清早起来先帮秦五娘卸门板，然后蹲在葱地旁边看老赵头浇水，追云在旁边刨坑，不是真的要刨，是习惯了，蹄子闲着就难受。
墨鳞每天傍晚从竹林里飞过来，在院子里收拢翅膀，尾巴盘成一个半圆，看追云刨坑，看老赵头浇葱，看秦五娘在灶房里把骨头汤搅得咕嘟咕嘟响。
这半个月里也不是完全闲着，冷杉每隔几天就送来一份龙图阁的简报，有时候是苏云昭的字条，有时候是海蛙托风里燕从泉州港捎来的口信。
简报的内容琐碎而具体：明州康复站新收了两头退役战龙，蹄甲全裂，邱老海带着新学徒正在处理，纳赛尔从海西发来第三批康复龙体征记录，说他父亲留下的玄冥旧鳞最近开始自行发光，频率与龙脉调整期的共振完全吻合，柳三娘在泉州港拦截了一艘无船籍的货船，船上没有银硝，但船舱夹层里藏了几块刻满靛蓝符印的铁片，和数月前南洋商船里查获的是同一种新配方。
赵明远把这些简报一条一条看完，折好塞进灶台旁边的抽屉里，秦五娘说那个抽屉快塞满了，该清一清了，赵明远说再等等，等苏云昭把那批铁片的破译结果送来再说，秦五娘没再催，只是把刚出锅的龙眼糕掰了半块放在灶台上，追云叼走了。
苏云昭的信是在冬至前三天到的，信使是雪君，她从龙图阁正堂飞到龙胆茶肆只用了半炷香，落在院子里时翼尖还沾着正堂火盆里的炭灰，赵明远从她腿上解下信筒，抽出信纸，信很短，字迹一如既往地瘦硬：“枢密院有人动了，公主之约的原始草案昨天被调阅，调阅人是枢密院副都承旨，新任的，姓郑名吉，梁恪的旧部，兵部武库司出身，半年前从岭南调回临安，他调阅草案时用了军需紧急通道，没有走礼部主客司的正常备案流程，冷杉已去枢密院档案库核实，但档案库的人说原始草案‘暂未归档’，也就是说，草案在调阅途中被截住了，截住它的人，不是冷杉。”
他把信放在灶台上，秦五娘正把新摘的冬葱切得细碎，葱花碰到滚汤的瞬间嗤地腾起一股白汽，老赵头拄着竹杖从院门口走进来，追云跟在他身后，右前蹄在门槛上轻轻踩了一下。
秦五娘说冬至快到了，该包饺子了，赵明远说好，等他把这件事处理完就回来包，他拄着竹杖站起来，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一顿，声清且稳。
龙图阁档案室里，冷杉把一份刚从枢密院档案库抄来的调阅记录放在桌上，记录显示郑吉在过去一个月内以“军需技术储备”为名密集调阅了大量档案，包括顾维钧留下的银硝配方改良方案、梁恪时期的内批存档副本、公主之约的草案原件，以及一份赵明远从未听说过的档案，“龙类战力评估”。
冷杉说到目前为止还没能确认这份评估的具体内容，但它的调阅时间正好与郑吉调阅公主之约草案的时间重合，绝不是巧合。
苏云昭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走到档案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极旧的卷宗，卷宗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内页只有几行极简极短的字，是皇帝当年亲笔写的那份被枢密院搁置了许久的海西保护计划。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说郑吉调阅档案时用的名义是“军需技术储备”，而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枢密院内部的权力框架里，正是皇帝那份被搁置多年的保护计划，后来被兵部武库司借壳复活，成了顾维钧和梁恪用来掩护银硝调拨的挡箭牌。
梁恪伏法后这个词没有被废止，因为它是枢密院内部的行文用语，不受廷议管辖，郑吉现在用的还是同一个名义、同一种调阅流程、同一条军需紧急通道，不同的是他比梁恪更沉得住气，调阅档案时不签银硝调拨令，不涉及内批，不在任何公文上留下把柄，他只是“调阅技术资料”，每一份调阅都有枢密院内部签章，流程完全合法。
冷杉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名单上列出了近数月内被调阅过的所有档案条目，好几份都与共生盟约签署方的身份认定有关，公主之约草案中萧燕燕的签署身份、白灾的龙种归属、萧天佑铁骸龙后代的军事编入评估。
所有调阅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把共生盟约的签署方从独立的辽国公主与共生龙骑，替换成大宋藩属，郑吉正在整理一套完整的法律依据，为公主之约的“重新签署”铺路，一旦完成，萧燕燕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藩属，所有共生龙骑将被自动编入大宋龙类军事体系。
苏云昭说他已查实郑吉的背景，郑吉是梁恪当年在枢密院安插的最重要的棋子，主管军需技术档案，精通枢密院的存档流程，梁恪伏法时，郑吉正在岭南“养病”，实际上是提前收到风声避风头去了，如今重返枢密院，用的还是他当年亲手设计的“军需技术储备”体系。
他说他正在起草一份正式函件要求枢密院将公主之约原始草案立即归档并冻结调阅权限，但函件需要走新任掌印的签章流程，最快也要几天才能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