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人的眼睛被一道横线划掉,旁边用极细极小的线刻着一行心龙文:“归盲者,归心也。”
她把这些陶片捧出来放在阳光下,说这些陶片比地窖里的青铜器更早,是古蜀感龙士最初的训练用具,用陶片刻画,因为陶土在蜀中随处可见,比青铜更易取材。
他们把龙脉的走向用图画刻在陶片上,给新入门的学徒做基础训练。
赵明远把陶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幅图,陶片背面刻的是一根竹子,竹节中空,竹叶被风吹得往一侧倾斜。
这幅画极简极朴,寥寥数刀,但竹节中空处被刻了一个极细极小的圈,圈里刻着一个人和一头龙并肩而立,额头贴着额头。
古蜀感龙士把这个标记刻在竹节中空处,因为他们知道竹子中空,能传声,以心叩之其声如磬,他们用陶片教新学徒认龙脉,用青铜面具训练归盲者,用骨片记录观测数据,用断柱给后来者留话。
而他们最早最早的教学图谱,刻在陶土上,埋在竹林深处,等了几千年,等有人来认出它。
李清音从竹棚里把归盲者名录逐页翻完,抬头看向赵明远。
那名录上所有归盲者的名字旁边都刻着“归心”,唯独最后一页末尾留了一小片空白,是给最后一个归盲者留的位置,但他没有刻自己的名字,只刻了断柱上那行字,然后放下刻刀,走进竹林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归盲时还不到弱冠之年,把自己的名字让给了后来者,让所有读到断柱的人自己填上。
赵明远走到断柱前蹲下来,用运转法把最后一个归盲者留在石柱上的龙炁残迹渡入那行刻痕最末的空白处。
刻痕边缘极细极密的光丝亮起又缓缓收敛,石面自行浮出极淡极细的两个字:“已归”。李清音将这两个字誊在名录最后一页那片空白处。
冷杉托大牛把陶片上那几幅“归盲者,归心也”的原始图画拓印下来,每一幅都标了编号、尺寸、出土地层,编入教材第十三章增补页。
午后,李清音带着林若溪和追云沿竹林小径往北走,竹林北侧有一片极矮极不起眼的土丘,被竹叶层层覆盖,县志里记载的那片无名墓就在这一带。
追云忽然停下脚步,右前蹄在地上极轻极缓地踩了一下,它感应到了地底深处的龙脉搏动。
它用鼻尖把地上厚厚的竹叶一层一层拱开,露出几块极不规则的石板,石板上没有刻字,只刻着一道极细极浅的竖线。那是古蜀感龙士的墓碑,不留名字,不留年份,只刻一道竖线,那是共生契约上人名与龙名之间的刻痕。
林若溪在竹林边找到一截被雷劈断的老竹,竹节中空处已被虫蛀出一个极圆极小的孔,风从孔里穿过时发出极轻极脆的呜咽,像是有人在极远极古的地方用同一道频率轻轻叩击。
她把这截竹管放在最大那座无名墓前,又放了一小束从隐龙渊带来的野山茶,追云把蹄子上沾的最后一片竹叶放在竹管旁边,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那是它在说,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