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赵明远坐在条凳上,把龙马驿那块旧木牌翻过来放在膝上,牌面被灶烟熏了几十年,纹路已看不大清,但背面有三道极细极浅的刻痕,那是他小时候拿老赵头的锉刀刻的。
他那时不认得心龙文,只是想学老赵头在竹杖上刻“勿悔”,但因为太小不认识字,刻到第三笔就刻歪了。
如今他把这块旧木牌放在灶台上,和古蜀感龙士的归盲者名录、前朝武库司主事的编号对照表、何禄的银硝配方废稿、程愈的豁免单副本放在同一个档案架的最上层,那些都是“名”,而这块木牌,是他在龙马驿的“名”。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灶房里的灯从窗口漏出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极淡极暖的金。
明天,冷杉要把何禄案的全部卷宗移交大理寺封存,他想到这里,把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一顿。
归档只是开始,那些编号链的另一头,还有未查完的旧档在等他。
冷杉把何禄案的卷宗全部移交大理寺封存的当天傍晚,在档案室最里间的铁柜底层发现了一份极旧的调阅记录。
记录本身不起眼,市舶司旧档编号,调阅日期,调阅人签章,但这份记录的调阅人签章是何禄,调阅时间却远在何禄任职兵部武库司之前。
那时的何禄还在岭南端州做市舶司的书吏,连兵部的门都没摸过,他调阅的那份旧档编号,正是沈通判在岭南追查军需紧急通道滥用案时反复调阅过的同一批档案,其中夹着好几张被篡改过的调拨单,上面的银硝配方残片与何禄后来在武库司值房里反复测试的配方完全一致。
冷杉把这份调阅记录放在赵明远面前,说何禄不是到了兵部之后才从废弃旧档里翻出银硝配方的,他早在端州就已经接触过那几张残片。
他在市舶司旧档里反复调阅同一批档案,每一次调阅都在深夜,每一次都只调那几份编号。
他把残片上的配方一笔一笔记下来,在端州值房的废纸上做了最原始的配比测试。
那些废纸后来被他装进藤箱,跟着他从端州到兵部,在武库司值房的角落里又堆了无数年。
沈通判当年追查军需紧急通道滥用案时,端州是岭南几个漏查的港口之一,何禄在那批档案上留下的调阅痕迹就此从所有排查中滑了过去。
赵明远把沈通判从都察院请到龙图阁档案室时,沈通判正从岭南复查旧案回来,衣角还沾着南岭的泥点。
他接过冷杉递来的调阅记录逐页翻完,说他漏了端州,漏得很彻底。
当年排查军需紧急通道滥用案时,端州港的旧档因市舶司搬迁被临时封存,排查范围只覆盖了明州、泉州、潮州三地,端州旧档在封存结束后直接被兵部武库司调走,阴差阳错从未被都察院核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