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燕燕骑在马上，看着白璃驮着李清音往南飞去，白璃的鳞甲在冰原上空由珠白渐渐转为半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个极淡的轮廓，她把李清音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找不到就自己补。
“我会补。”她低声说，把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上的黑曜石磨刀石碎片在暮色中泛着极暗极沉的光。
邱老石拄着拐杖站在冰湖岸边，看着白璃的身影消失在南边的天际线，他把荆条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转过身，往第九控制台的方向走，新钉的标桩在暮色中泛着红光，红漆是萧燕燕从城里带来的，用鱼油调的，沾了雪水也不褪色，标桩每隔三十步一根，在冰原上排成一条笔直的虚线，从冰湖一直延伸到控制台。
他走到第九控制台基座旁，把自己刻的那块青石碑最后正了正，用拐杖尖撬起碑座底下一块松动的冰，塞进去垫实了，碑面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青色，“此地有龙脉，共生不悔”八个字被夕阳最后一缕光照得凹下去的笔划里全是金红色。
邱老石拄着拐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他把拐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条，炭条是在萧燕燕帐里掰的，她用来画地形图的炭条，他掰了手指长一小截，他把炭条按在碑石右下角，画了一道极短的竖线，不是签名，不是记号，是共生契约上人名与龙名之间的刻痕，纪半瞎在家书末尾画的那道竖线，小石头在每一封代写家书的末尾也画的那道竖线，他学会了。
他把炭条收进怀里，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拐杖上的鹿角头每步都稳稳咬进冰面，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那道竖线在碑石右下角被夕阳照得泛着炭黑色，不深，但和碑文刻痕一样，是凹下去的。
极北的暮色沉下去，第九控制台内的陨铁齿轮仍在缓慢运转，每分钟一点六转，齿轮每转一圈，冰原下的龙脉搏动就深一分，搏动传导到冰湖东岸，震得碑石周围那圈碎石块微微颤动，搏动传导到老龙背裂谷，白灾在三头幼崽的簇拥中睁开眼睛，把额头抵在祖训石柱上。
石柱上刻着的共生契约原文被地脉深处传来的搏动震得每个字都在发光，不是冷光，是暖金色的，和墨鳞翼尖那片鳞片一模一样。
纳赛尔在珊瑚礁上蹲了大半夜。
这里是海西康复站的旧址，说是康复站，其实就是一片露出海面的珊瑚礁平台，上面搭了几间木棚，棚柱是闽南山松，赵明霄当年从泉州港运来的，在海风里站了多年，表皮被盐雾侵蚀得细了一圈，但骨架还稳。
纳赛尔每隔三个月来修一次，换掉被海风吹裂的柱子，补上被浪打穿的棚顶，把松动的榫头重新敲紧，他父亲纳赫里在泉州港跟赵明霄学了三年修蹄甲，回到海西后在珊瑚礁上建了第一间木棚，父亲死前把一片玄冥旧鳞交给他，说等一个带着同样频率的人来，纳赛尔等了很久。
今夜月光极亮，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被砸扁的银箔，纳赛尔蹲在棚口，把一根新换的闽南山松柱脚削出榫头，他用的是一把旧刨刀，刀柄上刻着极细的刻度线，不是锉刀上的蹄甲弧度刻度，是木工用的寸分刻度，他父亲刻的，刨刀推过松木表面时发出极轻极柔的沙沙声，和当年他父亲在同一个位置刨同一块木头时的声音一样。
海面上起了一阵微风，风从东边来，带着远洋的咸腥味和一丝极淡的硫磺气，那是海西火山岛群地热活动散逸的气味，纳赛尔抬起头，把刨刀搁在膝上。
月光下，海天交界处有一个极小的黑点在移动，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龙的轮廓，通体玄黑，翼尖有一片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微光。
那片光极淡，但在这片只有月光和磷火的海面上，像一盏被点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