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元年。”赵明远说，“他写心学旧稿也是绍兴元年，同一年的东西。”
“不止这一年。”纳赛尔把册子往后翻，“后面还有。”
后面还有十几页，每页都是一张蹄甲图，每页右下角都有日期：“绍兴二年夏”“绍兴三年冬”“绍兴四年春”。
最后一张落款是“绍兴十一年正月”。
那年正月之后就没有了，那年，赵明霄确认在海上失踪。
赵明远一页一页翻下去，父亲的字迹从绍兴元年的极用力，慢慢变成绍兴四年的稍快，到绍兴十一年的最后几张，笔划明显比前面轻了半度，不是潦草，是力不从心，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明显是身体已经不行了。
他翻到最后一张，绍兴十一年正月的蹄甲图上，右下角除了日期，还多了一行小字：“此图未竟，蹄心底角质层修复法尚缺三步，后来者补之。”
赵明远把册子合上。
“他写到他能写到的最远的地方。”他把册子还给纳赛尔，“后面的，后来者补。”
纳赛尔接过册子，没有放回木棚，他把册子放在玄冥旧鳞旁边，那个榫头和卯眼之间的缝隙里，旧鳞卡在松木里，册子搁在旧鳞上，海风吹过来，册页微微掀动，像是在翻页。
“赵明霄大人在海西教过我父亲一句话。”纳赛尔蹲在棚口，看着海面上正在消散的夜光藻光带，“他说…修蹄甲不要修一次就指望它一辈子不裂，蹄甲会长，会磨，会裂，修一次管一阵，裂了再修，不是修好了就算完，是一直修算完。”
赵明远站在珊瑚礁边缘，海面上的夜光藻光带已经暗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缕淡蓝色的荧光在远处海平线上一闪一闪，他想起韩风在泉州港修蹄棚里对小石头说的那句话：“不是赢一次算赢，是一直做算赢。”父亲在海西说的是同一个意思，两个人素未谋面，说的话一模一样的频率。
墨鳞在珊瑚礁上张开翼膜，翼尖那片暖金色鳞片在晨光中又向鳞心蔓延了一丝，金色已经过了大半。赵明远翻上龙背，手按在墨鳞颈侧，墨鳞的心跳沉稳有力，从掌心传上来，和他自己的心跳恰好同频。
“免疫广播完成后，我在汴京等你。”赵明远对纳赛尔说，“万国龙脉司会设立海西分司，你父亲的名字会写进海西分司的碑文里。”
纳赛尔站起来，把刨刀上的木屑抖干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一定去”。
他只是用那把旧刨刀在刚换好的棚柱上刻了一道极短的竖线，和纪半瞎在家书末尾画的那道竖线，邱老石在冰湖碑石上刻的那道竖线一模一样。
共生契约上人名与龙名之间的刻痕，不是签名，是记号，他刻完之后，把刨刀放回木凳上，抬头看着东方海面上正在升起的太阳。
“穆卡拉港的黑曜石砂锉刀，海蛙什么时候到？”
“六月中旬。”
“到了让他来一趟海西，我父亲留了一把锉刀，是老铁第一次蜕下来的蹄甲角质磨的，用负岳龙蹄甲磨锉刀，硬度比黑曜石差一点，但韧性更好，海蛙拿去大食，也许用得上。”
赵明远点了点头，墨鳞翼尖扫过海面，溅起一蓬金色的水花，晨光照在珊瑚礁上，木棚柱子上那道新刻的竖线被染成暖金色，和墨鳞翼尖那片鳞片的颜色一样。
纳赛尔站在木棚前，看着墨鳞的身影消失在海平线上，他把玄冥旧鳞从榫头缝隙里取出来，挂回腰间，随即把那本赵明霄的蹄甲图册放回木棚最干燥的那个角落，用油纸包好，绑上细麻绳，打了个活结。
海西信标的玉版在溶洞里发出极淡极稳定的荧光，荧光透过水面，映在珊瑚礁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地脉深处那颗心脏的搏动是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