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从午时延续到黄昏,所有人都在等最后一个环节,不是名录的最后一个条目,是那个人。
韩山岳从蒲团上站起来,他膝上的《格龙术图谱》修正本已经合了很久了,眼镜放在断杵旁边。
走到供台前,没有拿修正本,没有戴眼镜,面对供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朝院子里所有的人。
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勿悔碑碑座下那片被追云蹄甲压过的青石上。
开口了,没有开场白,没有解释,没有忏悔词,他只是开始背。
不是背图谱编号,图谱编号上午已经背过了,他现在背的是死在格龙术之下的龙的名字,每一头龙他都有一个名字,不是图谱上的编号,是他自己起的,在镇龙窟倒戈之后无数个日夜,他把自己关在明州石屋里,对着修正本上每一个被朱砂划掉的编号,给每一头龙起了一个名字,名字是他根据那头龙的鳞纹特征、死亡姿态、或者仅仅是他记忆里某一个极短暂的片段起的,有的名字极短,只有一个字,有的名字极长,像一句诗,有的名字没有人能听懂,那是他用龙鸣拟声拟出来的。
他一个一个往下背,声音极轻极沙哑,但每一个名字都咬得极准,背到某几个名字时他会停一息,那些龙的死状他记得特别清楚。
有一头幼龙被他用格龙杵刺中蛋壳时还没完全发育好,蛋液流出来时是温的,他给它起名叫“未出”,有一头母龙被控制频率反噬后一直不肯闭眼,瞳孔到死都盯着他,他给它起名叫“直视”,有一头老龙在镇龙窟里被血誓抽干龙脉频率,死前最后一声龙鸣极长极远,像在叫什么人的名字?他在修正本上写下了那声龙鸣的拟音,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拟音念了出来,极长极远的一声,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句话。
苏云昭站在供台侧面,右手还搭在雪君额头上,韩山岳每背一个名字,他的手指就在雪君鳞片上轻轻点一下,雪君闭着眼睛,喉间发出极轻极柔的咕噜声,和韩山岳背名字的声音叠在一起。
她认得那些名字里的一部分,那些龙是她同辈的幼崽,在同一批图谱里被标记了刺入点,她因为蛋壳太薄,韩山岳特意把刺入角度调浅了半度,控制频率没有完全注入,她活下来了。
那些被刺中了标准角度的幼崽没有活下来,她记得它们,韩山岳现在把它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了。
铁无忌在最后一排草垫上坐着,韩山岳背到某一头龙时,他的手在凿刀上轻轻颤了一下。
那头龙是他在镇龙司任指挥使期间亲手从野外捕获的,用铁链拴在镇龙窟最深处。
韩山岳给它起的名字是“挣链”,因为那头龙到死都在挣脱铁链,蹄甲把铁链磨出了数道极深的槽痕。
铁无忌记得那道槽痕,他每次去巡牢时都会从槽痕旁边走过,他没有给那头龙起过名字。
现在韩山岳替它起了。
蔡攸坐在铁无忌旁边,右手断指的钙化疤痕在暮色里泛着灰白,他听着韩山岳一个一个念那些名字,左手一直攥着锉刀柄,这是他唯一抓得住的东西,他有无数次可以停下来,但他在淮南继续刻铜板,在金国继续画图纸。
那些被他害死的龙没有人给它们起名字,他此刻听着韩山岳给格龙术的受害龙起名字,想起了自己在明州修的第一头老地龙,那头地龙蹄甲上被他刻的铜板灼裂的深纹,他也没有给那头地龙起名字,低下头,把锉刀翻过来,用左手拇指摸了摸刀背上的刻度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