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是时，上春秋高①，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②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③。”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④，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⑤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⑥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⑦；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⑧以节⑨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⑩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
【注解】
①春秋高：年纪大。
②讼：辩白，申诉。
③差：同“瘥”（chài），病愈。
④省中：宫中禁地，皇帝居所。
⑤希幸：很少被宠幸。
⑥施床：安放床榻。
⑦不道：指大逆不道之言。
⑧矫：假托，诈称。
⑨节：符节，使者的凭证。
⑩家吏：指太子属官。
?格杀：击杀。
?炙：用火烧烤。
【译文】
这时，皇上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用巫蛊诅咒他；不论有罪无罪，没有人敢为他们申辩冤枉。江充已经探知皇上的心思，便借胡人巫师檀何的话说：“宫中有蛊气，不除掉它，皇上的病终究不会好。”皇上于是派江充进入宫中，直至皇帝居住的禁地，拆毁御座，挖掘地面寻找蛊物；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宦官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整治后宫很少受宠幸的夫人，按次序查及皇后宫和太子宫，把地面纵横挖遍，太子和皇后连安放床榻的地方都没有了。江充宣称：“在太子宫中挖出的木偶人尤其多，还有丝帛写的文书，内容大逆不道；应当奏报皇上。”太子很恐惧，询问少傅石德。石德害怕自己作为太子的师傅会一同被诛杀，便对太子说：“之前的丞相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氏家族都因此获罪，如今巫师和使者掘地得到了证据，不知是他们预先放置的，还是确实就有，太子无法自我辩白。可以假借皇上的符节收捕江充等人关入监狱，彻底追究他们的奸谋。况且皇上在甘泉宫养病，皇后和太子属官去请安问候都没有回音；皇上的生死尚且未知，而奸臣如此猖狂，太子难道不想想秦朝扶苏的事情吗？”太子说：“我为人子，怎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回去谢罪，希望能免于罪责。”太子打算前往甘泉宫，但江充逼迫太子非常紧急；太子想不出办法，于是听从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冒充皇帝使者，收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是假的，不肯接受诏命，门客击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赵国的奴才！先前祸乱赵国王父子还不够吗！竟又来祸乱我们父子！”又在
上林苑中用火烤死了胡人巫师。
【原文】
太子使舍人①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③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④，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⑤。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牦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⑥，使长史⑦乘疾置⑧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⑨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⑩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马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
【注解】
①舍人：太子属官。
②长御：宫中女官名。
③中厩：宫中马房。
④迸走：仓皇逃跑。
⑤无状：行为失当，指反叛迹象。
⑥印绶：官印和绶带。
⑦长史：丞相属官之长。
⑧疾置：驿站快马。
⑨籍籍：形容纷乱喧哗的样子。
⑩玺书：盖有皇帝玺印的诏书。
?橹：大盾牌，此处指用牛车作为屏障。
?部：部署，指挥。
?中二千石：汉代高级官员俸禄等级，此处代指高级官员。
?矫制：假托皇帝诏令。
?装：整备，准备。
?楫棹士：划船的水兵。
?黄旄：旄（máo），用牦牛尾装饰的旗杆。指在赤节上加黄旄作为区别。
【译文】
太子派舍人无且手持符节夜间进入未央宫殿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详细禀报了皇后，调发宫中马房的车乘装载射手，取出武库的兵器，征发长乐宫的卫队士兵。长安城内骚乱，传言太子谋反。苏文仓皇逃跑，得以逃回甘泉宫，向皇上报告太子行为不轨。皇上说：“太子肯定是心中恐惧，又愤恨江充等人，所以才有此变故。”于是派使者去召见太子。使者不敢进入长安，回来报告说：“太子谋反已成事实，要杀臣，臣逃了回来。”皇上大怒。丞相刘屈牦听说变故，只身逃出，丢失了官印和绶带，派长史乘坐驿站的快马飞报皇上。皇上问：“丞相在做什么？”长史回答说：“丞相将此事保密，未敢发兵。”皇上怒道：“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还说什么保密！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了，周公不是诛杀了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加盖玺印的诏书说：“捕杀造反者，自有赏罚之法。用牛车作为屏障，不要短兵相接，以免多杀伤士兵！紧闭城门，不要让反贼逃出！”太子发布告令对百官说：“陛下在甘泉宫病重，怀疑发生了变故；奸臣想要作乱。”皇上于是从甘泉宫前来，驾临城西的建章宫，下诏调发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部署中二千石以下官员，由丞相兼任统帅。太子也派遣使者假传诏令赦免长安城中各官署的囚徒，命令少傅石德及门客张光等人分别率领；派长安囚徒如侯持符节去征调长水营和宣曲营的胡人骑兵，都令他们整装待命前来会合。侍郎马通出使到长安，趁机追捕如侯，告诉胡人骑兵说：“符节有诈，不要听令！”于是斩杀了如侯，带领骑兵进入长安；又调发水兵交给大鸿胪商丘成指挥。起初，汉朝符节是全红色的，因为太子持有赤节，所以皇帝将符节改为加黄色牦牛尾以示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