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黑影
从书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铺面漏出来的光，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灰蒙蒙的一层。陆展元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处，缩着肩膀，没有站起来。 父亲。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已经蹲了很久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是陆展元——然后没有站起来，只问了一句。 见了？ 见了。方先生说赵半瓢在等一条船，明日吴兴渡口。 父亲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说了一句，然后就转身先往巷子里走了。 陆展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都没有再说别的话。 进了院子，灶台上的灯光从厨房门口铺出来。母亲正在灶台前热饭，听见院门响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声饭在锅里热着，就没有别的话了。 陆展元洗了手在饭桌边坐下来。父亲坐在他对面，端了一碗热水慢慢喝着。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口了。 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着你？ 有。一条尾巴，大东桥跟到书院那条窄巷就甩掉了。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碗放下来，看着桌面，沉默了一下。 既然你想自己解决这一拨，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办。我不插手。 陆展元端起饭碗，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有多余的话。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偶尔一声，很轻。 夜深了。母亲洗了碗回了屋，父亲也回了堂屋，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院子扫过砖面的轻响，偶尔一片干枯的树叶被风卷起，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展元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等到确认家里的呼吸声都均匀了，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推开偏屋的门，走进院子里。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一大半，洒在地面上的光不多，只够看清院子的轮廓——井沿、柴房的木门、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天洗的衣服，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着。 他站在院子中央，没有立刻动。他先站了一会儿，感受自己的呼吸——吸进去，停在胸口，再慢慢呼出来。然后他开始走凌波微步。 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转回来，再走一遍。前院走到后院，再走回来。步伐越来越轻，越来越快。脚下的泥土被踩实了又松开，他的身体在淡淡的月光里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圈——不是舞蹈，是一种带着节奏的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他停下来，蹲在井边，把一只手按在地面上。练北冥。 不是吸什么——院子里没有外人，井水也不会给他什么。他只是感受那口气——从丹田升起来，沿着后背往上走，走过后颈、头顶，再从前面沉下去，在身体里走完一整圈。他能感觉到那口气比之前粗了一些，暖了一些，像一条细小的活物在他身体里游走，每游走一圈就壮大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感受那口气沉进丹田，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慢慢地、稳稳地落到底。 然后他站起来，回了屋，躺下。 过了很久才睡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浅白的、发凉的光。 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父亲没有睡。他靠在门框边上，一直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脚步声、呼吸声、停止声——都听完了，又等了一会儿，听到偏屋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确认了孩子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里比他蹲着的时候更暗了，云把月亮完全遮住了，只有远处的更鼓声响了两声——二更天。他走到巷口，没有往街上去，而是拐进了巷口斜对面一户一直关着门的院子前面。那户人家的门从来不开，门前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没有动静。他又等了片刻，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没有透出光来。一个人站在门缝后面，穿一身黑衣，整个人被门内的黑暗吞没了，看不清面容。 父亲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 这段时间你不用管别的事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门缝里那个人能听见。 跟着他。不到非常危险的时候，不用现身。 门缝里的人没有答话。那扇门又关上了，关得和之前一样无声无息，没有锁门的声音。 父亲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偏屋的方向——窗户纸后面透出极淡的月光，像是屋里很安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