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方先生的人
一夜无话 天亮之后他跟母亲说了一句出去一趟,就从后门出了庄。 他先绕了两条巷子——不是急着赶路,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尾巴。在第二条巷子的拐角处他停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三息,才继续往前走。身后是安静的,没有多余脚步声。 大东桥西边第三家——上次来过的。他走过去敲了门,开门的是那个老太太。她认出他来了,没等他开口就摇了摇头。 方先生不在这住了。 搬去哪了? 城东水井巷。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的那家。你走到巷尾就能看见。 他道了谢,转身往城东方向走。 水井巷不难找。巷子不深,两边住的都是普通人家,墙根下晒着几双旧鞋,有人在院子里剁菜,笃笃笃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巷尾确实有一棵石榴树,不高,枝条伸出了墙头,枝上挂着几朵半开的红花。 他正要往那扇门走——巷口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 灰衣裳。 他停住了脚。对面那个人也停住了。 距离不到十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那个穿灰衣裳的人——就是他跟了两条街然后翻墙消失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没有跑,没有躲。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不是陌生人的眼神。像是在路上碰见了一个见过但不确认该不该打招呼的人,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动。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连墙那边剁菜的声音也停了。然后身后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露出方先生半张脸。他先是看见了灰衣人站在巷口,又顺着灰衣人的目光看到了陆展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进来吧。自己人。 陆展元看了灰衣人一眼。灰衣人侧了一下身子,给他让出了路——不像是防备,像是在请他先走。他迈步走了进去。灰衣人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顺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不大。一棵石榴树种在墙角,枝上挂了几朵半开的红花。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个杯子,像是刚才正在喝茶等人。方先生坐下来,把茶壶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推到对面。 陆展元坐下来,但没有端那杯茶。 那个人—— 姓孙。我的人。 方先生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目光投向站在院墙边上的灰衣人。那人靠在墙边,低着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一个不习惯在屋里坐着的人。 你到大东桥来找我的那天,在这之前我就开始调查赵半瓢了——方先生把茶杯在指间转了半圈,所以我让小孙跟着那批货。他比你先走了一步。 灰衣人在墙边没有动,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了陆展元一眼。 他看到了什么? 城东旧宅。六口箱子。有人在守着。方先生顿了顿,他跟我说的跟你在渡口看到的一样——赵半瓢在码头接的货,拉到陈记商行,又转到旧宅里放着。他本来想再跟两天,看看来取货的人是谁。 不用等了。 方先生抬起眼睛看他。陆展元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 我昨天晚上已经去看过了。 方先生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的目光在城东老粮仓赵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放了下来。他没有问他是怎么进去的,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拿到纸条的——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今天来,是为了这个? 那你来对了。方先生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也刚得了消息——赵半瓢在城外老粮仓租了三间旧仓房。对外说是存粮。 不是存粮。 方先生把放下的杯子又端了起来,但是没有喝。 六口箱子,装的不是粮食——是刀。长短都有,没开刃,底下还压着几捆箭头。 方先生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军械。这就不是普通的买卖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墙边树上的石榴花被风吹了一下,花瓣轻微地颤了颤,落了几片到地上。方先生把纸条折好,还给陆展元。 你想怎么办? 我先去看看。等不了三天。 方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等,没有说之类的话。他把目光转向靠在墙边的灰衣人,只说了一句。 小孙,你认路。 灰衣人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从水井巷出来之后,陆展元没有直接出城。他拐去了杀猪巷。 铁牛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抡着斧头,把一根粗柴架在木桩上,一斧头劈下去,柴从中间裂成两半。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偏头看了一眼——看见陆展元走进来,他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还没说去哪儿,铁牛已经开始解绑在腰上的围裙了。 去哪? 城东粮仓。现在。 铁牛系围裙的动作没停——把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晾衣绳上,弯腰把刚才劈柴时踢歪的鞋穿了回来,系紧鞋带。然后他走到砧板边上,把剁骨头用的那把短刀抽了出来,刀面上还沾着肉沫。他顺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刚才已经搭上去了,他就随便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用一条干布条把刀身缠了两圈,塞进腰后。 走吧。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