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黑暗中
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了一下，不长，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静止的水面，激起了一圈短暂的波纹。 疤面人没有回头。他等的人到了——这个判断不需要看到来人，从门闩被拉动的节奏和方向就能确认。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陆展元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陆展元没有等他开口。 他的右脚向前迈了半步，短靴的鞋尖精准地踢中了油灯底座。油灯在砖地上翻倒，灯油泼出来浸入夯土的缝隙里，火苗在地面上漫了一下——然后灭了。 整个粮仓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是那种有月光透进来的半黑暗——是真正的、没有一丝光的全黑，像是眼睛被一块厚布蒙住了一样。疤面人在灯灭的那一瞬间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他的嘴唇还在半张着，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他没有料到这一步。 陆展元在他停顿的那一瞬间已经动了。 他没有后退——他贴着地面朝左侧横滑了三步，身体缩得很低，膝盖几乎贴到了胸口的位子。第三步落地的时候他到了一根柱子的后面。凌波微步的第一转——段誉教他的步法里最基础的一个转身，不需要多大的空间，只需要第一步踩准方向，后面两步自己就能顺下去。他的脚落在夯土地面上，没有发出比一只猫落地更大的声响。 疤面人拔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起来——铁刃从布腰带里抽出来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很冷静，没有因为油灯被踢翻而乱了阵脚。他在黑暗中听了一息——然后一刀劈向了陆展元刚才站的位置。 刀锋破空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呼啸而过，砍中了空气，没有砍到任何东西。那一刀的力量被黑暗吸收掉了，只有一声沉闷的呼啸从墙壁上弹回来，迅速消散了。 疤面人劈空之后没有停顿。他的手腕一翻，横着扫了一刀——这一刀划出一个半圆，扇面覆盖了大约三步的范围，从陆展元刚才的位置向左延伸出去。陆展元蹲在柱子后面，感觉到刀锋划过空气时带起的一股细微气流从面前经过——距离他的鼻尖不过几寸。 他能闻见刀刃上防锈油的气味。 就在这时候，气窗的方向传来一声急促的轻响。铁牛翻进来了——他的体型比陆展元大一圈，翻气窗的时候肩膀在窗口卡了一下，他用腰力拧了一下才钻进来，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皮肤和衣服落在泥土上的闷响。他在黑暗中看不清屋里的任何东西，但他不需要看清——在铁牛的观念里，打架不需要看太清楚，知道人在哪个方向就够了。 他从地上摸到了半口旧陶缸——就是白天看到堆在墙角的那种，里面装了半缸不知道是什么的陈年杂物，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抱住缸底，腰背一使劲，把那口缸端了起来，朝着刚才刀风传来的方向砸了过去。 陶缸在空中飞出去的声音粗重而沉闷，像是一块大石头被抛了出去。然后它撞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墙，也可能是柱子——在封闭的粮仓里碎裂开来，碎陶片崩了一地，发出一声炸裂的巨响。碎裂声在粮仓里来回撞击了两三遍才慢慢平息下来，碎陶片在夯土地上弹跳了几下，最后归于安静。 疤面人侧身避开了那口缸。他的脚步在黑暗中移动了——鞋底踩在碎陶片上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他避开陶缸的方向是向后退了两步，这个退势让他的防守姿态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开口期。他的刀锋因为退步而偏离了原来的防御方向。 陆展元没有放过这个间隙。 他拔出了父亲的刀。刀身从鞘口滑出去的触感和之前在家里练的时候一样——顺滑无声，没有一丝卡顿。他在柱子后面调整了一瞬间的呼吸，然后从疤面人的右后方窜了出去。他的落脚点在疤面人后侧方大约两步的位置——凌波微步的第三转带出来的一个斜向切入。刀锋从下往上撩起，目标是疤面人右侧手臂。 疤面人的反应很快。他在最后一刻侧了一下身子——不是完全躲开了，但关键部位偏移了。刀锋擦着他右臂的衣袖划过去，在袖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内衬。布丝在黑暗中断裂的声音细碎而清晰。没有伤到皮肉——但袖布破了，说明距离已经够近了。 疤面人在避刀的同时朝陆展元的方向回了一拳。这一拳不算重——他是在避刀的同时反击的，身体重心已经偏了，拳头的力量没有完全送出来。但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展元的肋侧，隔着衣服把皮肉往里顶了一下，肋骨被震得发麻，一股闷痛从肋下扩散开来。 陆展元被那一拳打得后退了两步，脚跟蹬在碎陶片上滑了一下。 他站稳了。肋下的钝痛像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在皮肤下面扩散，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肋骨和肌肉之间的撕扯感。他在黑暗里呼出了一口长气，然后他感觉到了——没有想象中那么重。那一拳的力量被他的移位卸掉了一部分，真正砸到身上的连六成都没有。他还能动，还能呼吸，还能握刀。 他用凌波微步的第二转把身体重心拉回了原位——膝盖微曲，髋骨下沉，脚掌重新压实在地面上。他没有等气顺过来，转身从疤面人的左侧滑了过去。这一次和第一次的方向完全相反——前一次他走的是右后方，这一次他贴着疤面人的左侧绕了过去。 凌波微步的反转并不复杂，但在黑暗里没有人能预判他的方向。疤面人的第一判断是他会继续往右绕——因为大多数人被击中之后会朝着更安全的方向躲避——但陆展元偏偏朝他的刀锋方向走，擦着他的左侧切了进去。 刀从下往上撩起。这一次没有偏。 刀刃在疤面人的左上臂划开了一道口子，从肩膀的中段一直拉到肘弯上方。刀口不深——因为陆展元的力量没有完全放出去，怕刀被对方的肌肉夹住抽不回来——但足够长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的气味在干燥的空气里扩散开，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疤面人在黑暗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短促，是他从灯灭到现在唯一一次失态的声音。 他没有喊痛，但那个吸气的声音陆展元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同一条呼吸的时间里，粮仓的后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不是来支援疤面人的——因为那个人的脚步声冲进来的方向是朝着疤面人的方向在喊话，声音急促而警觉。但紧接着后门外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人身上——然后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一个人的闷哼声。闷哼声很快被吞咽了下去，然后外面安静了。 小孙的声音从后门的方向传进来，压得很低，但在这间空旷的粮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有一个字。 陆展元没有犹豫。他在黑暗中退了两步，伸手摸到了铁牛的胳膊——铁牛的手腕粗而硬，肌肉绷得很紧，但手没有抖。他抓住了铁牛的手腕往回拉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的信号。 两个人一前一后翻上了气窗。陆展元先钻出去，铁牛紧跟在后面——这次他在窗口没有再卡肩膀，因为他侧着身子过了。落到地面之后他们没有停，弯着腰沿着墙根往田埂的方向跑，脚步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急促的闷响。跑了大约二三十步之后，陆展元回头看了一眼——粮仓后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小孙。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上有暗色的东西在极淡的月光下反着微弱的荧光。小孙看见他们出来了，没有跟上来。他往后退了两步，身体融进了后门旁边的阴影里，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无声地绕了上来。 三个人在矮坡后面会合了。 铁牛的呼吸还没平，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额头上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陆展元的肋侧还在隐隐作痛，他伸手隔着衣服摸了一下——没有湿，没有破口。只是震伤了，明天会青一块。小孙站在那里，左手握着刀——刀身上有一片暗色的痕，在月光下面目模糊。他衣摆的下摆上沾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不是泥，更暗一些。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小孙开口了。 那个人追出来了吗？ 陆展元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的方向。 粮仓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门缝和气窗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模糊的亮光。没有人从门里走出来，没有追击的脚步声。 疤面人没有追出来。 陆展元把刀插回腰后的刀鞘里，手从刀柄上松开的一瞬间，指尖才感觉到一丝麻木——握得太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