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出嘉兴
陆展元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偏屋外面没有声音。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包袱——扎得好好的。他套了衣服,背上包袱走出来。厨房里亮着灯。母亲在灶台前,灶上煮着粥。她没有转头——过了一会儿把一只油纸包放到灶台边上。 路上吃。 陆展元接过来,没有打开。他站在门口喝了一碗粥,喝完把碗放在案板上。 走了。 母亲没有转头。 码头已经有了动静。船靠在岸边,竹篷重新搭过了,篷边绳子系得整齐。老周和老徐站在岸边——除了他们,船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各自背着包袱。老周正在跟那个年轻人说话——是他铺子里的伙计。老徐旁边站的那个中年人腰上挂着一只布袋,是老徐的伙计。 合伙的三家,各出一个人跟船北上。父亲押的是陆家的货。 陆展元上了船,船晃了一下。父亲在船舱里坐着,面前放着一卷麻绳。他没有抬头——坐靠这边。 陆展元在船舱门口坐下来。船动了——橹入水的声音很闷,船慢慢地往水中央去了。岸上的人在往后退。老周和老徐变成了两个看不清的影子。码头的影子在水面上缩成点,然后看不见了。 船沿着运河走了一段,两岸的房子逐渐稀疏了。河面比在码头时宽了一些。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跟岸上的不一样。船舱里空间不大,两边堆着货——盐包、油纸裹的绸子、酱菜篓子、铁器捆。一条光从竹篷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木板上。 父亲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货单,画了几条线,像一张旧水路图。 陆展元坐了一会儿——爹——到苏州要多久? 父亲没有抬头——顺风一天。不顺风两天。 陆展元没有再问。 船走了一段,慢了下来。前面排着几条船——河面上横着一道水闸,船要一条一条过。陆展元第一次看到船怎么过闸——前面的船进去了,闸门关上,过了一会儿,船身慢慢升起来了,比进去的时候高出一截。闸门再开,船划了出去。 水还能把船抬起来? 父亲放下了手里的纸——水能托船,也能翻船。 等闸的时候,旁边靠上来一条小船——一个中年妇女撑着,船头上放着一口锅,冒着热气。 要不要菱角?刚煮的。 陆展元看了看父亲。父亲没有反应。陆展元转头对那妇女摇了摇头——不要。 小船撑走了。 过了闸以后,父亲从船舱里出来,在船舷边蹲了下来。他看了看水面的颜色,然后指着河面——水浑的地方,底下有暗滩。船要走水清的那一边。 陆展元顺着看过去——有一段水面颜色确实不一样——怎么看出来的? 水浑的地方光打上去是散的。清的地方光收得住。 陆展元没有说话。 太阳快落的时候,船靠了岸。不是码头——是一处野岸,水流缓,岸边长着几棵树。伙计跳上岸,把船绳系在一棵树根上。 父亲蹲在船头洗了洗手——今晚不走了。明天一早到苏州。 陆展元坐在船舱门口。天慢慢暗下来,水面上的光收干净了。岸上的树变成了一排黑色剪影。 蚊子出来了。 水面上有鱼跳了一下——的一声。 父亲从船舱里出来,蹲在船边看了一会儿。他伸手从船沿底下抽出一根细竹竿——不是渔竿,竹竿头上绑了一截铁丝,弯成钩。 他把油纸包里早上剩下的饼掰了一小块,穿到铁丝上。然后蹲在船头,把铁丝放进水里。 陆展元蹲在旁边看着。 伙计在船尾蹲着——老周的年轻伙计在整理绸子裹纸有没有受潮,老徐的人坐在船舱另一边,手里捧着一只粗碗在吃干粮。没有人往这边看。 你去捡几根干柴。别走远。 陆展元上岸摸黑在附近捡了几根枯枝回来。伙计已经在船头架了一个小石头堆。枯枝架上去,火点着了。火不大——刚好够把鱼架在上面烤。 没有等多久——水面动了一下。父亲手腕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被提了上来,在月光下翻了一下。 父亲把鱼摘下来,在船舷上拍了一下——鱼不动了。他蹲在船头把鱼收拾了——刮鳞、剖开、在水里涮了一下。 你去捡几根干柴。别走远。 陆展元上岸摸黑在附近捡了几根枯枝回来。摇橹的伙计已经在船头架了一个小石头堆。枯枝架上去,火点着了。火不大——刚好够把鱼架在上面烤。 父亲把鱼串在细竹竿上,架在火堆上慢慢翻。没有放盐——什么都没有放。鱼皮烤焦了一些,油滴到火里,发出的一声。 陆展元蹲在旁边看着火。鱼香味散出来。 船舱那边没有人说话——老周的伙计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理绸子了,靠在货堆上看着火。老徐的人还在吃干粮,吃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父亲把鱼取下来,掰了一半递给陆展元。 陆展元接过来。烫手。他吹了两下,咬了一口——没有盐,就是鱼肉本身的味道,皮烤焦的地方有点苦。 两个蹲在船头吃了那条鱼。鱼不大,一人一半,几口就没了。老徐的人已经把干粮吃完了,在船舱里靠着货堆闭了眼睛。老周的伙计还坐着看火,但也没有说话。鱼骨丢进火里,火灭了,剩一堆暗红的炭。摇橹的伙计往炭上浇了一点水——的一声,最后一缕烟散进夜里。 睡吧。明天到苏州。 陆展元回到船舱里,把包袱枕在头底下。船上木板不平,但走了大半天,已经累得不行了。 他听着水声,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