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出苏州
陆展元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天还没有大亮，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穿深色长衫，身边放着几只竹篓，篓口盖着深色布。父亲蹲在竹篓前面，抓了一把茶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多少钱？ 茶商报了个数。父亲把茶叶放回篓子里——贵了。 茶商也不急——陆老板，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到前面镇上问，没有比这个便宜的。 父亲没有马上接话。他伸手翻了翻另一只篓子——有几篓？ 四篓。两篓碧螺春，两篓炒青。 三篓。炒青两篓，碧螺春一篓。 茶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最后他叹了口气——装船吧。 伙计从船上下来，把三只竹篓搬进船舱里。船舱里顿时多了一股茶叶的气息——清香混着麻绳和油布的味道。 父亲蹲在船头洗了手。 船离了码头。苏州城在晨雾里渐渐退远，运河两岸的房子变成树和田野，水面开阔了一些。陆展元坐在船舱门口看着岸——苏州比嘉兴大，但城外的景致跟嘉兴差不多——水稻田、桑树、偶尔一间草棚。 走了一段，父亲开口了。 不是特意教的语气——像是顺口说出来的——茶商来码头卖货，头一口价不能接。你接了，他就知道你不懂行情。 陆展元想了想——你是等他降？ 不是等。让他知道你看过货。看了货再还价——他就知道你心里有数。 过了一会儿。 一样东西到了码头，至少有三个价。货主心里的价、行市上的价、买家肯出的价。三个价碰不上，生意就做不成。 陆展元没有再问了。他想着父亲看他谈价的样子——抓一把茶，看，闻，放下，等，还价。每一步都不着急。 船继续往西北走。 经过一个小渡口的时候，父亲朝岸上指了指——那边走陆路去宜兴。 没有多说。 下午的时候运河两岸陆续出现了一些镇子。有的码头热闹，有的冷清。船没有停。 太阳快落的时候，船在一个镇子的码头靠了岸。镇子不大——码头上只有几条小船，铺子已经关了一半，街面上没有几个人。 父亲上了岸。陆展元跟着。 镇口还有一家干货铺开着门——门口摆着几只竹筐，里面晒着陈皮和干辣椒。父亲在铺子前面停了一下，伸手翻了翻筐里的陈皮。 掌柜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见他翻了陈皮，顺口说了一句——北边来的。今年不好收。 父亲——为什么？ 掌柜把手里的菜根掐掉——淮河那边过不来货了。前几个月还能走，这个月卡得紧。 父亲没有接话——放下陈皮走了。 陆展元跟在他后面。 淮河那边过不来货了。他想起苏州巷子里那个编竹篮的中年人——高了就别往上去了，这阵子北面收紧了。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事。 回到船上天已经黑透了。父亲坐在船头，没有说干货铺掌柜的话。 陆展元躺下来，船舱里有茶叶的味道。有麻绳的味道。有油布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想着今天的事情——茶商议价、父亲说的三句话、北面收紧了淮河过不来货了。 这些事情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