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落脚
父亲没有在码头附近找客栈。他带着陆展元离开了码头那一带,穿过镇子,往西走了一段。淮安的镇子比嘉兴大——街也多,路上铺着碎石子,到处是车辙印子,路面上黄土被压得实实的。过了几条街,人少了一些,路边出现了几间矮房子——土墙,灰瓦,院子门口堆着柴火和空筐子。 父亲在一间院子门口停了下来。院门是木头的,旧了,关着。父亲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花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褶子很多,但眼睛不大却很亮。她看了父亲一眼——没有惊讶——来了? 父亲——来了。 老妇人把门拉开——进来吧。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地上扫得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墙角堆着一小垛干柴,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蓝布衫,洗得发白了——在风里慢慢晃。 老妇人看了陆展元一眼——你儿子? 父亲—— 老妇人——多大了? 父亲——快7岁了。 老妇人打量了一下——长得像你,不像他娘。 陆展元心里动了一下——这是第二个人说这句话了。苏州那个编竹篮的老相识也说过。他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没有接话。 老妇人把他带进偏房——一间小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窗户朝西。窗纸是好的,没有破洞。桌面擦过,没有灰。床板上铺着草席,叠着一床薄被子。 住这里。缺什么跟我说。 父亲把木匣子和油布包放进偏房的桌底下。没有多说什么——我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 陆展元——去哪里? 父亲没有回答——走了。 陆展元站在屋子里。这是他第一次住不是自己家的房间——没有船上的橹声,没有水声。窗户透进来的光是斜的,落在桌面上,浮着一层灰。他把夹袄脱下来搭在床沿上,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叠好了。 他到院子里走了一圈。老妇人蹲在厨房门口择菜——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掐掉老的部分,掐好了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陆展元蹲在旁边——婆婆—— 老妇人抬头—— 你认识我爹很久了? 老妇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你爹年轻的时候在淮安住过。 陆展元愣了一下——苏州住过两年,常州有人认识他,现在淮安也住过。父亲走过的路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他怎么没跟我说过—— 老妇人把手里的韭菜掐断——你爹不是会说这些的人。 她把篮子端起来——晚上在这吃。 天黑之前父亲回来了。他没有说去了哪里——进了屋子,把木匣子从桌子底下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打开了。 铜搭扣被掀开——咔的一声。 陆展元站在门口——他看到了木匣子里的东西。 是一块铁牌子。巴掌大小,深色,边缘有磨损,磨得发亮了。上面刻着字——隔着几步看不清楚有几个字,笔画粗,像是凿出来的,字槽里嵌着一点旧泥。 父亲把铁牌子拿了出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收进怀里。 他把空木匣子合上——咔的一声——放回桌子底下。 陆展元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到了那块铁牌子的样子——深色,边缘磨得发亮,上面有凿出来的字。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父亲到淮安来,不仅仅是为了卖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