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铺子的账2
账本堆了小半张桌子。 母亲翻一本，合上搁一边，又翻一本。手指拨算盘的速度比前两天快多了，啪嗒啪嗒响，像下雨打在瓦片上。 陆展元在旁边磨墨，磨完一砚又磨一砚。 他其实看过账本——前两天母亲教他的时候翻过几页，都是一家铺子一本，写着每天的进出。但他没翻过母亲现在手里这本。 这本厚，牛皮封面磨得发亮，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是一家铺子的账，是汇总。 母亲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在一条数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拨算盘。 陆展元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愣住了。 那页上列的不是货物进出，是铺子名录。密密麻麻列了大半页，每一条后面跟着月流水、伙计人数、上个月的结余。他扫到的第一条写着东街粮铺，第二条南门布庄——他知道这两间，父亲带他去过。 但第三条他就不知道了。第四条、第五条……他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母亲把页翻过去了。 但他已经看到了：嘉兴城里，陆家的铺子不止他知道的那几间。粮食、布匹、铁器、杂货、一家干货、两家他不认得名字的铺面。光是铺面就有十来间。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写了城外的田亩数。 不是几亩。是几十亩。 他想起北上之前父亲说的那句铺子最好在自家手上。那时候他以为说的是铁器铺子。现在看来——父亲说的自家手上，不止那一间。 母亲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把账本合上，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看完了？ 嗯。咱家有这么多？ 母亲把茶碗放下，头也没抬：你爹这些年攒的。你天天在庄子里打拳，哪知道。 语气很平淡。 陆展元没再问了。但他坐在那儿，心里把那些铺子名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他好像从来不知道父亲真正在做什么。 过两天跟我回趟崇德。 陆展元抬起头。 看看你外公外婆。母亲把最后一本账塞进柜子里，有好几年没回去了。 陆展元愣了一下——外公外婆？ 他从来没见过他们。 母亲从没主动提过温家的事。以前他偶尔问过一次娘你娘家在哪，母亲说了句在崇德就没下文了。他也没追问，因为母亲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娘，崇德多远？ 六十里，一早出发午后到。你骑马。 外公外婆家……都有谁？ 你舅舅，你舅娘母亲锁上柜门，你外公外婆，你表哥，就这些。 舅舅叫什么？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只这一句，没有再多说。她拿起茶碗出了书房。 但陆展元注意到——她说你舅舅的时候，语气跟说别的不一样。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下午陆展元坐在院子门槛上，腰里别着那把白木短刀。 他没练拳，也没去找铁牛，就是坐着。太阳斜在头顶，院子里晒了几件衣裳，风吹过来影子在地上晃。 铁牛从巷口跑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也挨着蹲下。 想啥呢？ 没想啥。 铁牛从兜里掏出半个饼，掰了一半递过去。陆展元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今儿不练拳？ 不了。过两天跟我娘去趟崇德。 崇德？ 我外公外婆家。 铁牛眨了下眼：你还有外公外婆？ 废话，谁没有。 我没见过。铁牛把饼塞进嘴里，在哪儿？ 六十里外。我娘说一早出发午后到。 铁牛点点头，嚼着饼没再问了。他不认识什么崇德、温家，也没见过外公外婆。在他看来，陆展元有他没听过的亲戚是很正常的事——陆家庄的人嘛。 傍晚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进院子先看了一眼晾衣绳上的衣裳收了没有，然后才坐下来。 母亲盛了碗汤推过去，说：明天我带展元回趟崇德。 父亲夹菜的手没停：去几天？ 两三天。 就一个字。没有商量，没有反对，也没有多问。陆展元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这件事他们两个之间早就说好了，晚饭桌上只是通知他一声。 那明天早点起。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他一眼，不是看账本，是看他，先把拳练了。 吃完饭，父亲坐在院子里喝水，陆展元蹲在旁边。 他本来想问点什么——关于温家，关于外公外婆，关于父亲为什么提到崇德的时候就只说了个。但他看了看父亲端着碗的手——骨节粗大，端着粗瓷碗像端个纸片——就没开口。 有些事父亲不说，就是不准备说。问了也白问。 夜里陆展元躺下，窗外月光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头那把白木短刀上。刀鞘没上漆，木头纹理看得清清楚楚，比爷爷那把轻短，大小刚好握。 他伸手摸了摸刀鞘。 父亲说明天早点起。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