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夜语
何沅君进了西院之后，陆展元还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风转了向，从院子里往外吹。 他正要回屋，母亲在堂屋里喊了一声：展哥儿，过来。 他走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壶水，没点灯。她靠着窗边的光，手里拿着个碗在那儿转。 陆展元在她对面坐下来。 母亲没急着说话，把碗搁下，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对面的位置。 沅君住下来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定好了的事，以后家里不能叫何家姑娘 陆展元看着她。 叫小姐。我已经交代下去了，下人都改口。你也记住。 母亲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又说了一句：以后也是陆家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会儿，没看陆展元，看着桌上的碗。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是白天厨房里那只碗，她洗完碗摸到了棱角，搁在手心里转了转，没说别的。 翠儿从明天起不跟你了。母亲说，让她去西院照顾沅君。她一个人在陆家，总得有人陪着说话、梳头、叠衣裳。 陆展元点了点头。翠儿跟了他大半年了，从母亲说你六岁了身边该有人照应着那天起就跟着，端水叠被跑腿。现在给了何沅君。他没什么意见——何沅君确实需要。但脑子里还是过了一下翠儿明天的表情：早上端着水到西院门口，敲的不再是他的门了。 你快七岁了，也该有个男的下人在身边跟着。母亲又喝了一口水，铺子上有个小伙计，叫来福，十七八岁。人机灵，明天让他过来。 我自己能行。 母亲抬眼看了他一下——不是打量，是确认他说这话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不需要。她没接他的话，换了个说法：你爹也是到了六岁才有人跟的。 陆展元没再说话了。他爹六岁时的事他没听过，但母亲拿他爹出来说事，意思很明白——不是你觉得不需要就不需要。 母亲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收了碗：行了，去睡吧。 陆展元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在背后又说了一句：来福明天早上到，你看着安排。 他没回头，应了一声： 又在门口站了一下：翠儿那边，我自己跟她说。 母亲没答话，但碗搁回桌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回了屋，陆展元没有马上睡。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几圈——何沅君说谢谢，铁牛听到铁牛哥时候的表情，母亲说以后也是陆家的人的语气。 然后他盘腿坐好了。 这一次，不急。 他先闭眼运北冥本气——丹田里的暖意升起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通畅。跟往常一样。然后他放慢呼吸，往右臂探去。 那道浑气还在，趴在手三阴经里。比昨天安静了很多，像一团泥巴晾了一天，不再往外顶了。 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用北冥气去包裹收紧，也没有像第二次那样推它。他把北冥气放过去，让它像水一样漫过去，把那团浑气泡在里面——不紧，只是在一起待着。 然后他安静地感受。 浑气不动，北冥气也不动。两股气贴着，既不融合也不排斥。 他换了一种方式——不用力，用意念去那团浑气。像看着一团泥巴，看它的边缘在哪里，看它的表面是不是开始干裂了。 看了一会儿，浑气的边缘松开了一点。 像干泥巴浸了水，表面化开一小层。北冥气顺着那道缝渗进去一丝——浑气没有反抗。 那一丝北冥气裹着一小缕浑气，从右臂里慢慢退了出来，顺着经脉往丹田走。 走到丹田入口的时候，那一小缕浑气停了停，然后落进了丹田里。 丹田震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凉。 那缕浑气沉到丹田底部，跟北冥本气各占一边。像两碗水倒在同一口锅里，一温一凉，泾渭分明，没有混。 但至少，接进去了。 陆展元睁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右臂里那道浑气还在，但少了一小缕。整个胳膊没那么胀了，手上也有力气了一些。 他收了功，躺下来。 不是硬来——是在一起待着，待够了它自己就松了。 他翻了个身，闭眼之前想：明天继续。一次一缕，总有一天能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