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窗纸
天黑了有一阵子了。 晚饭后母亲就不见了。陆展元以为她在灶间收拾，后来发现灶间灯灭了，西院的灯亮着。 他从后院回屋，路过西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说话声大，是夜静，门没关严，有一线光从门缝漏出来，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门板上。 他正要走过去，门开了。 母亲端着一个空碗从西院出来，看见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惊讶——她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他进去干什么了。 还不睡？ 就睡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往灶间走了。 陆展元往西院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他不知道母亲在里面坐了多久，但他经过窗下的时候听见了几句话。 袖子长了没有？是母亲的声音。 刚好。何沅君的声音隔了一下才接上，挽了一圈就行。 然后是一阵安静。母亲应该是在看那件衣裳——那件蓝灰布衫，她从柜子里翻出来叠好放在西院桌上的，何沅君今天穿了。 后来又听见母亲问了一句：翠儿听不听话？ 何沅君答了：挺好的。 但答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假话，是不确定怎么说。 窗纸上何沅君的影子动了一下——她应该是低了一下头。 母亲没有追问。又问了一句：缺什么不？ 不缺。这次答得快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椅子响了——母亲站起来的声音。 有事说一声。 伯母慢走。 门开了，母亲走了出来。 陆展元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他回了屋，躺下之后有一阵没睡着。不是在想什么事，是白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头绪地转——来福扫院子的时候用手捡树根底下的碎叶子。铁牛蹲在墙根下看来福的眼神，从看了一眼变成了。何沅君穿着那件蓝灰布衫，自己端着水盆出来倒水。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一个。 后来干脆披了件外衣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的。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铺子门口挂的灯笼透过来一点点橘黄色的光。桂花树底下黑漆漆的，白天扫干净的地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往柴房隔壁看了一眼——来福的窗纸上亮着一小片橘黄色的光。 不是灯火通明那种亮，是很暗的一小片，像是油灯捻到了最小，只够照亮桌子那一块。窗纸上没有人影——来福没在窗边走动，一直坐在桌前。 陆展元走近了几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翻纸的声音。很轻，有节奏。不是翻衣裳布料的那种，是纸页翻动时干燥的、一下一下的声音。像在翻什么东西——书？纸页？不厚，翻动的声音间隔均匀，像是来福在看什么东西，一页一页地翻。 他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住的那一下，呼吸还没调整过来—— 灯灭了。 不是吹灭的。没有那一声。就是一下子黑了——像是有人用手直接按住了灯芯，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 院子重新变回一片黑。 陆展元站在暗处，没有动。那间屋的窗纸现在是暗的，什么都看不见了。来福应该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停在那里，知道院子里有人。 但他没点灯。 也没有出声。 两个人在黑暗里隔着一道墙——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坐在屋里。都没动，也都没说话。 陆展元想了一下要不要开口说一句什么。但没有理由。那是来福的屋。他一个做主人的半夜站在下人的窗根下，说出来不像话。 他转身走了。 陆展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了屋，他躺下来。窗外有风，桂花树的枝子在窗纸上轻轻晃了一下，影子跟着摇晃。 他闭了眼。 没想出什么结论。来福只是警觉性高——铺子上的小伙计夜里一个人住惯了，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先灭灯，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那个灯灭得也太快了。 他侧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 窗外没有别的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