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溪镇的第三天，我们遇上了真正的麻烦。
那日午后，天色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大哥抬头看了看天，皱了皱眉，催着车队加快速度。可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在这里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坡，有碎石从坡上滚下来，横在路中间。
“这路怕是不久前塌过。”大哥勒住马，回头对父亲说。
父亲也下了马，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碎石，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快走，别耽搁。”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紧接着，山坡上的泥土夹杂着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滑，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我趴在车窗边，看见山坡上的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大大小小的石块蹦跳着滚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后退！快后退！”大哥扯着嗓子大喊，策马冲到车队前面。二哥翻身下马，跑到马车旁边，一把掀开车帘：“快下来！都下来！”母亲拉着我的手跳下马车，大嫂抱着沈昭跟着跳下来，翠儿脸色煞白，腿软得站不稳，被锦云一把拽住。
“往那边跑！”父亲指着山坡对面的一片空地，声音不容置疑。大嫂接过沈昭，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沈昭吓得大哭，小手紧紧搂着大嫂的脖子。我跟在母亲身后，突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直吸气，却不敢停。
山坡上的泥土还在往下滑，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马车顶上，有一块砸中了车辕，木头断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来。拉车的马受了惊，嘶鸣着挣扎，车轮在泥地里打滑，怎么也动不了。
“把马解开！”大哥冲过去，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割断缰绳。马挣脱了束缚，狂奔而去，马车歪倒在路边，箱笼散了一地。二哥跑过去帮大哥推马车，两个人使足了力气，车轮才从泥坑里滚出来。
父亲站在路口，一边注意着山坡上的动静，一边指挥着众人往安全的地方撤。他的声音很稳，脸色却发白。
最后一个石块滚下来，泥土慢慢停了。灰尘渐渐散去，露出被碎石掩埋了一半的路面。大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袖子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大嫂抱着沈昭蹲在路边，沈昭还在哭，被母亲接过去，搂在怀里轻声哄着。
我蹲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裤子破了一个洞，渗出血来。石子嵌在伤口里，血迹混着尘土，看着有些骇人。
父亲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膝盖上。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
“疼不疼？”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不疼。”我说。
父亲抬眼看了我一下，他没有再问，站起身，朝母亲那边喊了一声：“婉宁，拿金创药来。”
母亲把沈昭交给大嫂，快步走过来，手里已经拿着药瓶和帕子了。她蹲在我身边，小心地卷起我的裤腿，露出那片擦破的皮肉。父亲没有走开，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膝盖上。
母亲倒了些药粉在掌心，轻轻敷在伤口上。药粉撒上去的瞬间，一阵刺痛袭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咬住了嘴唇。
父亲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轻些。”
母亲没有抬头，手下却更轻了。她低着头，用帕子一圈一圈地替我包扎，动作又轻又快。翠儿也凑过来，蹲在一旁递帕子，眼眶红红的。
“好了。”母亲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蹲下来，“还能走吗？”他问。
“能。”我说。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
“走吧。”父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里不能久留，万一再塌，谁也跑不掉。”
大哥和二哥这时已经把马车扶正，又把散落的箱笼重新装好。拉车的马跑了一匹，大哥便骑着自己的马去追，好一会儿才牵回来。
马车重新上路时，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段塌方的路。碎石堆了大半，山坡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谁用刀狠狠划了一刀。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翠儿靠在车壁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锦云从袖中摸出两颗梅子，一颗塞给翠儿，一颗塞给我。我含在嘴里，酸酸的，涩涩的，却觉得心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