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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满门血,一腔恨 > 第114章 年关

除夕这日,父亲终于解了我的禁足。

翠儿来替我更衣时,我在妆台前坐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颧骨比从前凸了些,下巴也尖了,像是被关在院子里那些日子把身上的肉都慢慢磨没了。翠儿替我把头发梳起来,绾了一个简单的髻,又拿出了那只荷花玉簪比了比,问我好不好看。我看了一眼,说随便吧。她愣了一下,把簪子插进发间,没有再说话。

出了院子之后我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府里到处都挂了红灯笼,廊柱上新贴了对联,墨迹还润着,在冬日的风里微微泛着光。远处传来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和下人跑动说笑的声响,热腾腾的,像是那些声音本身就能暖人。可我站在这片热闹的边缘,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被关得太久了,猛然放出来,竟像是迷了路一样,整个人都是虚浮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实感。

府里的年味一年比一年淡,这是谁都没说出口却都心知肚明的事。母亲病得更重了,我解了禁足后去看她的时候她靠在床头,面颊凹陷,眼下的青色深得像两片旧墨。她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攥着,像是在确认我还在。我坐在她床边,感觉到那只手又瘦又凉,像一张薄薄的纸覆在我手背上。

年夜饭摆在正厅里。

圆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烟,可席间的人却稀稀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神。母亲没有来,她起不了床。二哥坐在锦云旁边,他面前那碗汤一直没有动过,只是端着杯子慢慢转着。锦云的肚子已经隆得很显了,穿着宽大的衣裳也遮不住那圆圆的弧度,她右手搁在桌面上,左手时不时轻轻搭一下腹部,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小东西说悄悄话。大嫂坐在她对面,正低声跟丫鬟交代什么,眉宇间带着一种她从前没有的沉定——这两年多来府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在操持,她的眉眼没有变,可说话的语调和安排事情的利落劲儿,都跟从前那个站在大哥身后温和笑着的年轻妇人不太一样了。

大哥坐在父亲右手边,穿着件墨蓝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扣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他端杯敬酒的时候声音稳当、举止从容,像一根竖在圆桌边上的柱子,稳稳地撑着这个家的框架。父亲坐在主位上,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些,可精神还算好,举手投足间还是一贯的温和从容。

父亲照例先说了话。每年除夕他都会说几句总结的话,今年也无甚不同——说沈家这一年来在朝中根基又稳了些,说家中诸事妥当,说我们几个子女都让他放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习惯在灯下说话的人。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到我这里停了一瞬,笑意深了一些。

父亲说完之后大哥先起身敬酒,站起来把杯子举得端端正正的,说了一些应景的吉祥话。父亲笑着喝了,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轮到二哥的时候,他站得慢了一些,像是膝盖有些不听使唤。他双手端着杯子看着父亲,目光在灯下晃动了好一阵,父亲,儿子敬您。然后他补了一句,父亲这两年忙里忙外的,辛苦了。

这一刻我看着二哥敬酒时的表情,看着他用那种和往常不太一样的目光看着父亲,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

父亲端起酒杯喝了,目光在二哥脸上停了一瞬,那停很短,寻常人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把杯子搁下,说:坐下吧。大哥在旁边开口,声音不高:砚书,今日年节,你这是跟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二哥没有回嘴,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垂下眼坐了回去,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到我敬酒时我端着杯子站起来。父亲看着我的目光比看两个哥哥时更柔一些,嘴角带着笑意。他说了些什么我后来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他的声音像是一条温热的毯子盖在我肩上,说清漪大了,该定下来了。然后他放下酒杯,转头看了大哥一眼,像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转回来看着我说:赵侍郎家的二公子,爹已经替你看好了。那人品性温厚,门第也相当,过完年就让赵家来下聘。

席间安静了一瞬。我端着酒杯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脸上。我把那杯酒喝完,慢慢坐下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二哥的目光从桌对面飘过来,落在我脸上一下又移开了。

年夜饭散席之后,我从正厅出来,心里堵着那件事,没有回院子,径直往父亲的书房去了。我走得不快,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轻轻晃着,地面上光影明一下暗一下。走过月洞门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道人影猫在书房的窗台底下——那人缩着肩、弓着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快要断的弓。

我认出了那件衣裳。是二哥。

我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过去。二哥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吓了一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朝他摆了一下手,也蹲下来,把耳朵贴近窗台。书房里传来父亲和大哥的声音,隔着一道窗纸,闷闷的,不太真切,可断断续续地能听清一些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