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翠儿端着一碗药从外面进来,放在桌上,升起来的热气带着一股浓重的苦味。她压低声音说:小姐,今日的药是奴婢亲自看着熬煮的,没有人知道这方子是治什么的,您现在趁热喝了吧。
我端起那碗药,药汁的热气扑在脸上,苦味从鼻尖一路渗进喉咙深处,我扬起脖子一口喝尽,药汁滚过舌根,苦得人舌头发麻。之前我是最怕喝药的,可如今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苦,命运给我、给沈家、给萧家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这个玩笑比药苦太多太多了。
我放下碗,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苦笑——苦到这个份上了,倒是麻木了。
翠儿见我神色奇怪,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碟蜜饯递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姐,要不要吃块蜜饯压一压?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她正要退下,我叫住了她。翠儿回过头来看我,我把手里的空碗搁回桌上,看着她。
她跟着我这么些年,从宜州到京城,从我还懵懂无知到我经历了这些年的变故,她一直在旁边陪着我。
我开口问她:翠儿,我记得你在老家有个表哥,这些年一直没有成家,一直在等着你。你是怎么想的?若是你也喜欢他的话,我就做主把你许配给他。
翠儿的脸刷一下就红了,低下头绞着衣角:小姐,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没有的事……我拉住她的手让她在我面前坐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躲闪的眼睛:翠儿,你不必不好意思。这世上有一个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是天大的福气。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一直拖下去。你若是也喜欢你那个表哥,我就做主放你回家成亲。你的卖身契我也会还给你,你跟着你表哥,以后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去。
翠儿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在我面前跪下来,声音发颤:小姐……奴婢舍不得您……奴婢不想走……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真心实意的不舍和牵挂。我心里又酸又暖。
我把她拉起来,拿出手帕替她擦去滑出眼眶的泪,红着眼眶说:傻丫头,哪有不嫁人一直伺候别人的道理?你先起来。过几日我就让人替你准备,你放心,嫁妆不会少的。
翠儿抽泣着站起来,问我:小姐,奴婢走了……以后谁来伺候您?我笑了笑:先前照顾母亲的兰儿还在府里,让她过来就是了。母亲走了以后她也没有什么事做,正好让她来替你。你不用操心这个,只管安安心心准备你的喜事去。她感激地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我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红着眼眶站在那里,随后向我深深的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退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暖光。那碟蜜饯还搁在桌上,我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糖霜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裹着果肉的微酸,在苦味之后显得格外清晰。我靠回椅背,慢慢嚼着那颗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