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涛被拘留之后,第三天开始交代。
沈岸在提审室里坐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六页的笔录。他站在走廊里,把笔录递给我。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把笔录上的字照得有些模糊。
“孙海涛交代了。陈明远每个月去市里汇报的那个人,叫方国栋。市住建局的副局长,分管全市的建筑工程安全。”
“方国栋。”
“对。孙海涛说,方国栋是三个区的对口上级。三个区的工地死亡案件,都要报给方国栋备案。方国栋签字之后,赵立平才能跨区签死亡证明。”
“方国栋在上面给赵立平开绿灯。”
“对。孙海涛说,方国栋和赵立平是党校同学。两人认识十几年了。方国栋在市住建局分管安全,赵立平在分局管案子。一个管上面,一个管下面。中间的陈明远负责跑腿。”
我翻着笔录,一页一页地看。孙海涛交代得很细——时间、地点、金额、每个人的角色。他记得每一次和方国栋的见面,记得每一笔钱的走向,记得每一张死亡证明的签字流程。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年,等着有一天全部倒出来。
“三个人。方国栋在上面签字,赵立平在中间签死亡证明,陈明远在下面负责赔偿金和工程款。”
“对。赵晓东负责调度,马奎负责动手。刘主任在殡仪馆负责遗体交接。一条链,六个环节。”
沈岸靠在走廊的墙上,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孙海涛说,方国栋每年从陈明远那里拿两笔钱。一次在春节,一次在中秋。每次五十万。三年下来,三百万。”
“三百万。三十八条命。”
“对。平均一条命八万。但家属拿到的只有一半,另一半被陈明远、赵立平、赵晓东分了。方国栋拿的是最大的一份。”
沈岸把笔录收好。“林默,方国栋是市管干部。要动他,需要市纪委介入。我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
“什么时候能批?”
“不知道。方国栋不是赵立平那个级别。动他,要走程序。”
沈岸顿了一下。“但还有一件事。孙海涛交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方国栋上面还有人。”
“还有?”
“对。孙海涛说,方国栋每年要去省里汇报一次。汇报的对象,是省住建厅的一个副厅长。姓周。”
“周什么?”
“孙海涛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周。省住建厅副厅长。”
沈岸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那根坏掉的灯管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默,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在查几个工人的死亡了。是在查一条链。这条链从工地上一个钢筋工开始,一直到省里。三十八个工人,只是这条链上的螺丝钉。”
“方国栋上面的人,能查到吗?”
“能。但要时间。”沈岸把笔录本合上,“市纪委那边已经在动了。方国栋的材料报上去之后,他们会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在动手之前,方国栋会不会跑?”
“不会。他不知道我们在查他。孙海涛被抓的消息,市住建局那边还没有公开。方国栋以为只是赵立平出事,跟他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