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的十二具遗骸全部确认之后,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城西化工厂旧址。
旧址已经被围挡围起来了,开发商准备建物流园。挖掘机停在厂区东侧,锅炉房的位置被挖开了一个大坑,坑边堆着土和碎砖。十二具遗骸从这个坑里被挖出来,运到了省厅技术中心。现在坑里空了,只有湿漉漉的泥土和几根生锈的管道。
我站在坑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坑壁的土上。
碎片画面来了。
——一只手。粗糙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我父亲的手。手在拧钢筋,一根一根地拧。然后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手在纸上写字。写完之后,手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林建军收”。画面断了。
我收回手。这是我父亲的画面。他在化工厂的工地上拧钢筋,然后把材料写好,交给林建军。他查了排污的事。他把材料留了下来。
我站在坑边,看着那根生锈的管道。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在这里干活。他发现了排污的问题,跟赵秀兰说了。赵秀兰把账本给他看过。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然后他离开了化工厂,去了城北老工地。
他在化工厂查了排污,在城北老工地查了钢筋。两个问题,都跟周德明有关。他查了两个,两个都查到了。他把材料写好,交给了林建军。他做好了死的准备。
我掏出手机,给孙志刚打了电话。“孙叔,我父亲在化工厂的时候,跟赵秀兰是怎么认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父亲在化工厂的钢筋班。赵秀兰是会计。钢筋班每个月要报领料单,赵秀兰审核。你父亲去交领料单的时候,跟赵秀兰认识了。后来他发现排污的问题,第一个告诉的就是赵秀兰。赵秀兰是会计,她手里有账本。她把账本给你父亲看过。”
“我父亲看了账本之后,做了什么?”
“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赵秀兰把账本交给省厅。赵秀兰听了他的话,把账本藏了起来。你父亲离开了化工厂,去了城北老工地。他以为换个地方就安全了。但他去了城北老工地之后,又发现了钢筋的问题。他又去举报。这一次他没有跑掉。”
“我父亲在化工厂的时候,就知道周德明会杀他。”
“对。他知道。但他没有跑。他换了工地,继续查。他在化工厂查排污,在城北老工地查钢筋。他查了两个问题,两个都查到了。他把材料留了下来。他做好了死的准备。”
我挂了电话,站在坑边。风从城西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赵秀兰的纸条,看到了她把账本递给我父亲。我父亲接过账本,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他看过账本。他知道排污的问题。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然后他跑了。
他跑到了城北老工地。他在那里发现了钢筋的问题。他又去举报。周德明把他埋了。
他查了两个问题。两个问题都跟周德明有关。他死了。但他的账本还在。赵秀兰的账本还在。孙志刚的证据还在。赵德厚的文件还在。周志远的笔记本还在。何副秘书长的名单还在。
我找到了全部。
我站起来,走出围挡。城西化工厂的方向,旧厂房拆了,物流园在建。我父亲在这里干过两年。他发现排污的问题,跟赵秀兰说了。赵秀兰把账本给他看过。他让赵秀兰把账本藏好。然后他跑了,去了城北老工地。他在城北老工地发现了钢筋的问题,又去举报。周德明杀了他。
他查了两个问题。两个问题都跟周德明有关。他死了。但他的账本还在。
我骑上电动车,回了城北。我去了城北老工地。商业综合体已经封顶了,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光。我站在商业综合体的门口,看着脚下。二十多年前,我父亲被埋在这里。现在这里是商业综合体。地面下面是钢筋和混凝土。骨头已经被挖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碰过赵秀兰的纸条。碰过孙志刚的笔记本。碰过化工厂的十二具遗骸。碰过周海生的戒指。碰过李芳的骨灰盒。碰过赵大勇的遗骸。碰过王建国的骨灰盒。
十二具化工厂遗骸。三十八个城北工地死者。加上我父亲和李建国。五十二个。从二十年前开始,到周海生结束。
何副秘书长判了死缓。周志远在监狱里。赵立平判了死缓。周德明在监狱里。孙德明、赵德厚、马强,全部被抓。城北化工厂和城东化工厂的五具遗骸被挖出来了。十二具化工厂遗骸全部确认。三十八个人的案子结了。我父亲的案子结了。孙志刚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