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战略医疗中心的十二号手术间,已经换过三次地面隔离层。
第四次还没来得及铺。
透明观察窗后,一名军医把最后一袋高阶修复液从输注架上摘下来,液体只剩半袋。
床上的男人呼吸却更快了。
右侧胸口一道撕裂伤从锁骨下方斜着贯到肋间。
伤口本身早已止血。
真正麻烦的是伤口周围那些黑绿色的细纹。
像植物的叶脉。
最开始只贴着创缘。
十七分钟前,它们已经爬过胸骨。
现在,其中最长的一条正沿着颈侧向上。
监护屏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生命活性。
百分之一百一十七。
一百二十四。
一百三十一。
旁边一名年轻医师脸色越来越难看。
病人的生命力太旺盛了。
旺盛到完全不像重伤。
“修复液停了。”
“还是在涨。”
另一人把源能扫描切到深层。
屏幕上,红色的人体轮廓里出现大片异常绿色。
“污染在吃他的恢复。”
“不是吃。”
手术间后方忽然传来一句。
“是跟着一起长。”
苏青木走进来。
白色外套只扣了最下面一颗扣子。
右手戴着黑色薄手套,左手什么也没拿。
门刚合上,他先扫了一眼输液架。
“谁开的第二袋?”
年轻医师下意识举手。
“第一袋以后生命指标上来了,我以为……”
“你以为他活得越旺,死得越慢?”
苏青木来到床边。
“这句话通常没错。”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人胸口。
“今天错了。”
年轻医师闭上嘴。
苏青木没有继续训人。
手指落在患者颈侧。
两秒。
三秒。
黑绿色的细纹还在往上爬。
脉搏却很强。
甚至强得发硬。
“伤在哪来的?”
“北境七号补防区。”
旁边军医立刻调出资料。
“清理残余兽群时,被一头五阶寄生型异兽前肢撕开。异兽当场击杀,尸体正在转送。患者本人五阶中期,伤后四十三分钟进入前线医疗点。”
“污染什么时候出现?”
“最早影像在两小时前。”
“前线用了什么?”
“三号抗异兽血清,高阶组织修复剂,一次生命回路稳定。”
苏青木的指尖挪到患者胸骨。
“全是救命的东西。”
没人接话。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下一秒,患者身体猛地绷紧。
监护屏发出尖锐报警。
黑绿色细纹同时向外扩散一截。
原本停在颈侧的那一条,越过了下颌。
苏青木抬手。
“所有生命增幅停掉。”
“抗毒剂呢?”
“也停。”
军医一愣。
“可毒性指数还在上升。”
苏青木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毒。”
手术间安静了半秒。
“至少现在不是。”
他伸手把扫描层级往下调。
皮肤。
肌肉。
血管。
神经。
直到本源回路。
黑绿色终于不再是一片模糊的扩散图。
它们一根一根缠在病人的生命回路外围。
宿主恢复。
它也恢复。
宿主细胞代谢加快。
它更快。
所有为了把人从死亡线上往回拖的手段,都在顺手拖着另一种东西一起往上爬。
苏青木盯了几秒。
“取三份组织。”
“污染区、边缘区、正常区。”
助手很快准备。
第一刀落下去时,病人右肩突然抽动。
生命活性又涨了两个点。
苏青木伸手按住伤口边缘。
绿色法则纹路从手腕向指尖铺开。
整个手术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患者胸口的组织迅速恢复。
年轻医师刚松一口气。
黑绿色细纹也亮了。
比刚才更清楚。
苏青木手指顿住。
下一秒,生命法则全部撤回。
绿光散得干净。
“果然。”
他低声道。
旁边的人听不懂。
苏青木已经伸手。
“刀。”
器械递过去。
他沿着污染最深的一条纹路切开两毫米。
不是切肉。
刀锋落下以后,一缕极淡的生命力被他从那片组织里抽了出来。
血肉迅速失去光泽。
黑绿色纹路跟着暗了一截。
监护屏上的总生命活性也同步下降。
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二。
一百二十六。
军医盯着数字。
“有效。”
“当然有效。”
苏青木把刀放回托盘。
“问题是他也会死。”
不能把整个人一起抽干。
污染和宿主共用的是同一套生命循环。
要杀掉前者,就要先分清哪里还属于病人。
哪里已经不是。
苏青木重新俯身。
这一次没碰伤口。
两根手指搭在患者胸口上方。
生命法则一点点向下沉。
没有大面积修补。
也没有再强行抽取。
只是感知。
正常心肌在跳。
血液经过。
受损组织正在缓慢恢复。
再往外,那些黑绿色的东西混在里面,同样“活着”。
以前的苏青木更擅长把生命从断掉的地方接回来。
断血管。
裂开的器官。
坏掉的组织。
甚至寄生种。
只要还剩下能救的部分,他总能找到那条线。
可眼前这一团东西没有明确断口。
它已经长进了病人的生命里。
继续往回拉,只会一起拉回来。
苏青木安静了几秒。
监护仪还在响。
助手低声提醒:
“苏医生,污染距颅底还有十二厘米。”
“知道。”
“按现在速度……”
“七分钟。”
苏青木替他说完。
他抬眼。
“所以别催。”
年轻医师硬生生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
胸腔里,第二颗心在这时跳了一下。
咚。
苏青木眼神微顿。
很远。
仍然在大夏边境之外。
那条模糊的牵引没有增强,也没有靠近。
只是恰好在这一刻撞了一下胸骨。
与此同时。
另一座城市的街口。
李夜白脚步停下。
灰雾在意识深处迅速铺开。
第二席还在。
灵魂核心稳定。
人格稳定。
本源回路正在持续升高。
并不是失控。
更像某种原本始终向外生长的法则,第一次在内部撞到了自己的边界。
李夜白直接触到第二席联系。
“苏青木。”
手术间里,苏青木没有抬头。
“议长。”
“第二颗心?”
“正常。”
回答很快。
李夜白又确认了一次。
确实如此。
远端牵引依然只是被动存在。
没有渗进席位核心。
“别追。”
只有两个字。
苏青木手指仍压在患者胸口。
“明白。”
没有追问。
也没有因为眼下这次异常可能和白盐湖神骸存在某种联系,就顺着那道牵引多碰一下。
主座命令落下。
那条线便被他直接丢到感知边缘。
继续救人。
“议长。”
“嗯。”
“帮我稳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