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刚过。
西院的门开了一次。
程岳进去时,李玄策已经换下晨练的衣服,坐在廊下等他。
院子里很静。
几株老竹沿墙种着,风吹过去,竹叶摩擦出细碎的声响。石桌上摆着两杯茶,其中一杯还冒着热气。
程岳看了一眼时间。
“内务让我十一点前过去。”
“耽误不了你多久。”
李玄策把另一杯茶推过去。
“我只想再问一遍银城的事。”
程岳坐下,却没碰茶。
“报告已经交得很清楚。”
“报告是给内务看的。”
李玄策抬眼。
“我想听你自己说。当时到底到了哪一步?”
程岳沉默片刻。
“我们按照私令去带人,话没谈拢,准备强行执行。”
“然后呢?”
“然后四个人都被压住了。”
程岳说得很平静。
到了他这个年纪,输就是输,没必要把话说得更好听。
“五阶巅峰带三个四阶,对方从头到尾连武器都没拿出来。顾寒清也只站在旁边。”
李玄策手指停在杯沿。
虽然早就看过报告,但真正从程岳口中听见,终究还是不同。
“他当时说了什么?”
程岳看向院外。
“他说李家他会来。”
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但不是回来。”
竹叶被风压低了一瞬。
李玄策端起茶,喝了一口。
“内务如果问你命令从哪来,照实说。”
程岳转回目光。
“你叫我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
李玄策看着他。
“我只是想知道,你准备说到哪一步。”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程岳眉头慢慢皱起。
“什么意思?”
李玄策却移开视线。
“没什么。去吧,别让内务等。”
程岳坐着没动。
他盯了李玄策几秒,最终还是站起来。
临出院门时,身后又传来一句。
“程叔。”
“今天留在岛上。”
程岳回过头。
李玄策神情如常。
“家主本来就下了令。”
“那最好。”
程岳这才离开。
院门重新合上。
李玄策独自坐在石桌旁。
茶已经凉了一点。
距离十点半,还有二十分钟。
—
李家正门在十点二十八分打开。
厚重木门向内缓缓退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门已经很多年。
声音却不难听。
门外的石坪上停着一辆黑色浮空车。
李夜白先下车。
鞋底落在石阶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两扇门比他记忆里矮。
念头出现得莫名其妙。
隔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
门没变。
是他长高了。
顾寒清从另一侧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楣。
上面只刻着一个古朴的“李”字。
这些年风吹雨打,字缝里已经积了一层很薄的旧色。
“认得?”
她问。
李夜白收回视线。
“认得门。”
“里面呢?”
“进去再看。”
两人往上走。
守在门边的是两名年纪很大的老人。
其中一个弯腰请他们入内,动作做到一半,却在看清李夜白的脸后迟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边的人未必会注意。
李夜白却看见了。
老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
“李先生,请。”
李夜白点头。
从他身边走过去。
跨过门槛时,左脚本能地抬高了一点。
门槛其实已经磨平不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
顾寒清跟在旁边。
“以前摔过?”
李夜白顿了顿。
“好像是。”
“好像?”
“八岁以前的事,我总不能每件都记得。”
顾寒清看着那块已经被踩得发亮的青石。
“能让你现在还多抬半寸脚,说明身体记得。”
李夜白笑了一下。
“顾少将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了?”
“带兵久了。谁哪条腿有旧伤,走几步就知道。”
话题到这里便停了。
正门后并不是宽阔广场。
是一条很长的青石路。
两侧院墙不高,墙头压着灰瓦。几棵年岁很久的古树从院内越出来,枝叶在头顶交错,把上午的光切成一块一块。
远处偶尔有练拳的沉响。
除此以外,整座祖宅显得很静。
没有人专程站在路边看他们。
家族该做什么,仍旧在做什么。
可两个人往里走了不到百米,细小的变化还是开始出现。
几个刚从演武场回来的年轻族人迎面走来。
最先认出的,是顾寒清。
其中一个少年脚步明显慢了半拍,低声问身旁同伴:
“那是顾寒清吧?”
“应该是。”
“她怎么会来这里?”
几道目光随即落到李夜白身上。
陌生。
好奇。
更多的是猜测。
“旁边那个呢?”
一个女孩摇头。
“没见过。”
他们压低了声音。
隔着不远的一处廊下,一名正在整理药材的老妇人却忽然停了手。
几片晒干的药叶从竹匾边缘滑下去。
她没顾得上捡。
目光直直落在李夜白脸上。
像是在辨认一张隔了太多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