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岳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老树被风吹得轻响,一片发黄的叶子贴着窗沿擦过去,落进院里。
李夜白看着他。
他原本以为,这句话至少能从记忆里捞出一点东西。
一张脸。
一件衣服。
或者一个曾经牵着他走过某段路的人影。
最后浮起来的却只有很碎的画面。
灰白的天。
很大的风。
一只不算大的旧箱子。
更远处似乎还有一道关门声。
至于程岳,什么都没有。
“从哪儿走的?”
“东边的小门。”
“正门呢?”
“开着。”
李夜白笑了一下。
“挺讲究。”
程岳没有解释。
顾寒清坐在他右边,手指轻轻搭着杯沿,也没有说话。
“我带了什么?”
“一个旧箱子。”
程岳想了想。
“两套衣服,几本书。别的我记不清了。”
“路上说过话吗?”
这次程岳停得久了一些。
“快离岛的时候,你问过一句。”
“什么?”
“银城远不远。”
顾寒清抬起眼。
李夜白自己反而没太大反应。
“你怎么答?”
“很远。”
“然后?”
程岳看着他。
“你说,挺好。”
屋里又静了一瞬。
李夜白偏头,正好看见顾寒清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
“没笑。”
“我看见了。”
顾寒清神色不变。
“只是觉得像你。”
李夜白没有和她争。
他重新看向程岳。
“那份命令里,写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程岳摇头。
“我看到的执行要求里,没有回程。”
这一句落下后,李夜白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淡了。
“谁决定的?”
“我不知道。”
“谁知道?”
程岳抬头。
“当时真正做决定的人。”
“家主,长老会。”
他顿了一下。
“还有祖祠那一层。”
李夜白安静了几秒,点头。
“那你这边到头了。”
程岳没否认。
“对。”
“行。”
李夜白往后一靠。
“那就换一个知道的人。”
——
同一时间。
浮空岛主院。
茶已经凉了。
屋里坐的人不多,门却从里面关着。
李长渊坐在主位。
现任李家家主,李道渊与李玄策的父亲。
也是李家从第一门阀一路跌到如今这个位置之后,仍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收拾残局的人。
他比过去老了一些。
不是头发白了多少,而是那种属于李家最盛时的锋利,被几次军方清算、产业割让、族中断层和封岛一点点磨进了眼底。
李玄策坐在靠门的位置。
李道渊的亲弟弟。
当年昆仑墟里那个以S级【聚变核火】出手、最后被燕破岳一刀重创的李家二少,如今已经五阶中期,也是李家这一代最拿得出手的人之一。
可今天,没有人先谈他。
因为岛上来了另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
六阶中期。
而且是李家自己送出去的。
“我的意见没变。”
左侧负责族务多年的老人开口。
“只要他今天不是来报复,就该试着把关系重新接回来。”
对面有人抬眼。
“怎么接?”
“恢复那份封掉的出生记录?”
“把李长夜那一支重新整理出来?”
“还是现在看见六阶中期了,突然想起来他也姓李?”
族务老人脸色不变。
“以前做错了,难道以后还得接着错?”
“谁告诉你当年一定错了?”
另一名旧派长老声音沉下来。
“出生那一夜的东西是真的。”
“祖祠出过事也是真的。”
“李长夜和洛白最后走到哪一步,你们都知道。”
“现在这个孩子十八岁觉醒,外面看到的是D级,结果两年多走到六阶中期。”
他看了一眼李玄策。
“玄策是S级【聚变核火】,李家能给的资源从来没少过。”
“五阶中期。”
“已经很快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玄策抬起头。
“别拿我当台阶。”
众人看向他。
“五阶中期就是五阶中期。”
“他六阶中期,也是真的。”
李玄策语气面色并不难看。
“我自己走到五阶,反而比很多人更清楚,后面每一步有多难。”
“所以我承认他比我走得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也正因为这样,我不同意现在就谈让他回来。”
族务老人皱眉。
“你怕他抢什么?”
李玄策看过去。
“如果你还觉得问题是位置,那今天这场会就没必要开了。”
“我怕的是,我们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旧派长老接过话。
“这才是问题。”
“你们想的是怎么把人接回来。”
“我想的是——”
“如果他就是回来清账的呢?”
屋里的气氛慢慢沉下去。
“银城只是第一件。”
“八岁流放、出生封档、李长夜、洛白,还有祖祠。”
“他如果准备一件件往上翻,你们谁知道最后会翻到哪里?”
族务老人看着他。
“所以?”
那人沉默片刻。
“人已经在岛上了。”
这一句话出来,房间彻底安静。
李玄策的眉头慢慢压下。
李长渊终于抬眼。
“继续。”
旧派长老没有回避。
“我只是说最坏的可能。”
“现在他六阶中期。”
“李家不是压不住。”
“可再给他十年呢?”
“二十岁出头已经走到这里,等他真正成长起来,如果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清李家的账,现在这些愿意跟他讲道理的人,还讲不讲得动?”
族务老人声音冷了些。
“所以你想趁现在解决?”
“如果真确认他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