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踩过漆黑如铁的高大门槛,落在外祠石庭的青砖上。
门内没有狂暴的气流,四周死寂无声,唯有一股积年的干枯柏木与极品冷香气息,混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门外,顾寒清按刀而立。
她站在门槛外三尺处,并未踏入半步。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碰了一瞬,李夜白微微偏头,顾寒清神色清冷如常,只是右手极自然地搭在战术终端的扣带上,将属于外部防卫的戒备界线稳稳守在大门正前方。
李长渊跨过门槛,与第三长老、宗祠主事老人分立在后方数步之外。李玄策留在石阶中段,没有再往里走。
外祠石庭极其开阔,两侧廊柱下各托着一盏粗大的石质祖灯。
微青色的灯火沿着石庭一路向前,将尽头那座重檐主殿照出模糊的轮廓,殿内层层叠叠的李氏历代先人牌位隐在冷香与暗影之间。
而在主殿更深处,重重青铜帷幔后方的阴影里,坐着一道苍老的身影。
李玄寂。
李家当代最高祖脉权威,九阶初期。
他穿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灰白麻袍,身形清瘦微佝,坐在一张低矮的普通青石台座上。他的长发如霜雪般披在肩后,面容枯槁,眼皮垂着,整个人像是一截快要风化干净的枯木。
然而,在李夜白视线触及他的刹那,周身的源能便本能地微敛了一分。
那是真正的九阶。
即便李夜白知道这位老祖本源衰败、体内真正能用于高阶大战的余量已经极少,可当对方坐在那里时,整座深青大殿内的空气、光线乃至祖脉游离的气机,都在以一种无声的轨迹自然而然地向他坍塌、沉降。
李玄寂缓缓抬起眼皮。
他的眼眸并非如年轻人般锋芒毕露,而是泛着一种混杂着岁月沉淀与古老死气的灰褐。他的视线越过数重帷幔,落在李夜白身上,停顿了极长的时间。
既没有故人重逢的波澜,也没有杀伐果断的逼视。
李夜白迎着老人的目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清冽:
“八岁那一年,祖祠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李玄寂枯瘦的手指搭在石座边缘,没有立刻回答。大殿内唯有祖灯青焰轻微燃烧的毕剥声。
良久,老人眼睑半垂,声音在空旷殿堂内回荡,平缓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
“你想知道祖祠当年看见了什么。”
李玄寂慢慢收回目光:
“我也想知道,今天你站在这里,它还会不会再响。”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了一阵落针可闻的安静。
宗祠主事老人站在李长渊身侧,双手死死攥着袖口,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数名负责执礼的内祠弟子屏住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大殿四周逡巡。
李夜白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鞋底摩擦粗糙石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宇中清晰可闻。
他走过了外祠第一重庭院,走过了当年出生夜牌位泣血崩碎的外围区域。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柱上的祖灯安稳燃烧,火苗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两侧密密麻麻的李氏先人灵位静静立在阴影中,受着冷香供奉,纹丝不动。殿梁上方垂下的深青幔帐垂坠如铁,整座祖祠安静得近乎沉闷。
宗祠主事老人愣住了。
几名内务执事面面相觑,眼底原本紧绷的神色逐渐化作了茫然。
按照他们的预想,一个生来引发祖祠异变、八岁又引得祖火逆燃的嫌疑之人,一旦以六阶中期的实力重新踏入这片神圣之地,必然会激起祖脉规则最剧烈的排斥。
可眼前的景象,平静得就像一个普通的李氏晚辈归家祭祖。
李玄策站在门槛外侧,眉心微蹙,若有所思。李长渊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松弛,反而愈发凝重。
李夜白停下脚步。
他没有为这份平静感到欣喜,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些神情复杂的李氏管事。他的神识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最深处的青石座——李玄寂从始至终,连眼角都没有扫过两侧安稳的灵位。
李玄寂盯着的,是更深处的黑暗。
“八岁那年,承平三十一年九月。”
李夜白转过身,看向深处的老人,声音平静:“卷宗上写着‘祖火逆燃一瞬’。当年逆燃的那盏火,不在这外祠吧?”
宗祠主事老人脸色一变,立刻沉声道:“外祠走过未见异兆,说明当年戾气已被岁月冲刷。但内堂乃供奉历代先人牌位之重地,休得再往里迈!”
李夜白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李玄寂。
李长渊张了张口,刚要以家主身份权衡开口,深处石座上的灰袍老人却已先抬了抬手。
李长渊立刻止声。
“在更深处。”
李玄寂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主殿崇台之上,当年发生异动的那盏火就在那里。你想看,就自己走上去看。”
“老祖!”宗祠主事老人骇然失色。
“退下。”
李玄寂仅仅吐出两个字,语气毫无起伏,却让主事老人喉咙一哽,硬生生把所有规矩条陈咽回了肚子里。
李夜白转回身,继续迈步。
穿过外祠石坪,前方是一座由汉白玉石阶筑起的崇台。崇台之上,便是李家供奉历代先人牌位的重檐主殿。
随着他的脚步踏上第三级台阶,周遭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冬风的冷,而是一种仿佛将水汽抽干的干燥与肃杀。
李夜白踏上第五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