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西城,宝缘斋。
这是一家老字号的古玩店,门面不大,但进深极长。今日因“鉴宝会”,门前早早停了数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几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伙计守在门口,查验请柬,引客入内。
陆明笙到得早,巳时还差一刻。他今日换了身略新些的雨过天青色绸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比三日前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这是陈平教的,要演出“虽病弱,但为家中前程不得不强打精神”的劲儿。
周顺已在门口等候,见他来了,上下打量一番,还算满意地点点头:“陆公子来得正好,贵人已到了几位,随咱家进来吧。”
陆明笙道了谢,跟在周顺身后进了宝缘斋。穿过前厅,绕过一道紫檀木嵌玉屏风,后面豁然开朗,是个宽敞的内堂。内堂布置得雅致,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各式古玩,正中一张巨大的花梨木长案,案上铺着深色绒布,已摆了几件器物。
堂内已有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多是中年男子,衣着华贵,气质矜持,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其中两人,陆明笙觉得眼熟——他在顾怀舟给的卷宗画像上见过,是户部和工部的两位员外郎,从五品,官不大,但位置关键。
周顺引着陆明笙走到一位身穿墨绿锦袍、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面前,躬身笑道:“刘公公,这位便是咱家提过的陆公子,扬州来的,家传有件古玉,想请您给掌掌眼。”
被称为“刘公公”的老者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明笙身上。他面皮白净,没有胡须,眼神温和,但深处透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淡和审视。陆明笙记得顾怀舟给的资料,这位是内侍省少监,刘德海,正五品,专司内府器玩珍品,是宫里数得着的“雅宦”,尤好古玉。
“晚辈陆笙,见过刘公公。”陆明笙恭敬行礼,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和敬意。
刘德海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单薄的身形,温声道:“陆公子不必多礼。听周顺说,你得了一件不错的古玉蝉?”
“是。”陆明笙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双手奉上,“请公公赏鉴。”
刘德海接过盒子,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摩挲了一下盒面,又看了看盒角的磨损,才缓缓打开。当那枚青玉蝉映入眼帘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拿起玉蝉,走到窗边的亮处,对着光仔细看。指尖抚过蝉翼、蝉身,尤其在蝉腹那个“景”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受玉质的温润。
堂内其他人也渐渐围拢过来,小声议论。
“这玉蝉……成色不错啊。”
“雕工也细,看这蝉翼,薄如蝉翼,这得是多高的手艺。”
“刘公公,您看这……”
刘德海睁开眼,将玉蝉放回盒中,看向陆明笙,语气依旧温和:“陆公子,这玉蝉,你从何处得来?”
来了。陆明笙心里一紧,面上却维持着恭谨和坦然:“回公公,此乃家传之物。家父说,是曾祖早年行商时,偶然从一落魄世家子手中购得,传了三代了。具体来历,晚辈也不甚清楚。”
“可曾请人看过?”
“在扬州时,请过几位老师傅看过,都说是前朝古玉,雕工精湛,但具体年代、出处,说法不一。”陆明笙对答如流,这些都是陈平事先帮他编好的说辞。
刘德海点点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陆公子可懂玉?”
陆明笙迟疑了一下,道:“晚辈……略知皮毛。家父喜好收藏,晚辈自幼耳濡目染,但也只识得些常见玉料、简单纹饰,于深奥之处,不敢妄言。”
这番回答谦逊得体,既不过分卖弄,也不显得完全无知。刘德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道:“既如此,咱家考考你。你看这玉蝉,是何种玉料?”
陆明笙上前一步,再次拿起玉蝉,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摩挲,沉吟道:“玉质温润细腻,光泽内敛,触手生温。颜色是青白色,但青中透白,白中泛青,过渡自然。依晚辈浅见,像是……和田青白玉?”
“哦?”刘德海眉梢微动,“何以见得?”
“和田玉质地致密,油性好,常带絮状结构。这玉蝉在强光下细看,隐约可见极细微的、云雾状的纹理,且手感温润油脂,不似岫玉之凉,也不似独山玉之干。”陆明笙一边说,一边指着玉蝉的某个角度,“公公请看这里,对着光侧看,是否有极淡的、棉絮状的质感?”
刘德海依言看去,果然看见玉蝉内部有些极细微的、云雾般的结构。他眼中讶色更浓:“你眼力倒是不错。那这雕工呢?可看出什么门道?”
陆明笙心里松了口气。上辈子他有个客户是玉石商人,为了做项目,他恶补过一阵玉石知识,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他稳了稳心神,继续道:“这蝉的雕法,是典型的‘汉八刀’。您看,蝉背线条简练,几刀成型,但弧度和力道恰到好处。蝉翼薄而透,是用极细的砣具慢慢磨出来的,边缘处理干净利落,没有崩口。尤其是蝉眼,用管钻对穿,孔洞圆润,这是汉玉的典型工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玉蝉的打磨抛光,似乎比常见的汉玉更细腻些。汉玉多因埋藏千年,有‘灰皮’或‘沁色’,但这枚玉蝉保存完好,光泽如新,更像是……传世之物,且历代主人养护得极好。”
这番话说完,堂内静了片刻。几位原本漫不经心的贵人,都重新打量起陆明笙来。一个病弱的商贾之子,能有这番眼力和见识,倒是出乎意料。
刘德海眼中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陆公子果然家学渊源。那你可知,这‘汉八刀’玉蝉,通常作何用途?”
陆明笙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他深吸一口气,道:“汉时玉蝉,多作琀蝉,即含于逝者口中,寓意蜕变成仙,灵魂不灭。也有作为佩饰的,但较少。这枚玉蝉形制小巧,穿孔得当,更像是佩蝉。且……”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且这玉蝉腹部的刻字……晚辈才疏学浅,不识得是何字,但看其笔法结构,似乎……不似民间常用字体。”
刘德海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那是‘景’字。小篆变体,宫中专用于御赐之物的标记。”
陆明笙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和惶恐,手一抖,玉蝉差点脱手,被他慌忙接住,脸色更白了:“宫、宫中之物?这……这如何使得!晚辈、晚辈不知这是御赐之物,若是知道,断不敢……”
“不必惊慌。”刘德海抬手制止他,语气温和,“这‘景’字,也未必就是当朝之物。前朝宫廷,也有用此标记的。况且,若真是御赐重器,又岂会流落民间,被你曾祖购得?许是仿制,或巧合罢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明笙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刘德海在怀疑,也在安抚,更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明笙脸上惊惶未退,握着玉蝉的手微微发抖,低声道:“公公……这、这玉蝉,晚辈不敢留了。若是惹来祸事,晚辈百死莫赎。不如……不如就献给公公,求公公……”
“哎,不必如此。”刘德海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咱家虽在宫中当差,但也不好夺人所爱。这玉蝉,你若想出手,咱家倒是可以帮你问问。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其他人,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此物特殊,买主也需慎重。陆公子若信得过咱家,不妨将玉蝉暂存此处,咱家寻到合适的买主,再与你商议价格,如何?”
这是要扣下玉蝉,慢慢查,也是要看看陆明笙的“诚意”和“分寸”。
陆明笙心中明镜似的。他脸上露出挣扎,看看玉蝉,又看看刘德海,最终一咬牙,将玉蝉放回盒中,双手奉上:“晚辈……全凭公公做主。只是……家中等米下锅,还望公公……”
“放心。”刘德海接过盒子,交给身旁一个小内侍收好,“三日之内,必给你答复。价格嘛……不会亏待你。”
“多谢公公!”陆明笙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感激和如释重负。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刘德海显然对陆明笙多了几分好感,道:“陆公子对古玉颇有见地,不如一起看看今日这几件东西?也给咱家参详参详。”
这是要考较他真本事,也是给他机会露脸。陆明笙心中苦笑,这刘公公还真是……不放过任何试探的机会。但他不能推辞,只得道:“晚辈才疏学浅,只怕贻笑大方。”
“无妨,随意说说。”
众人重新围到长案前。案上已摆了好几件器物:一方青瓷笔洗,一枚铜镜,一把短剑,一块玉佩,还有一幅泛黄的绢本画。
刘德海先拿起那方青瓷笔洗,递给陆明笙:“陆公子看看这个。”
陆明笙接过,入手沉实。笔洗是葵口,深腹,圈足,釉色青中泛灰,有细碎的开片,胎体较厚。他翻过看底,无款。
“这是……越窑青瓷?”他不太确定。上辈子对瓷器研究不多,只大致知道些皮毛。
“是,也不是。”旁边一位穿着宝蓝绸衫的中年人笑道,他是今日的另一位“贵人”,姓赵,是位闲散宗室,好收藏,“这是越窑系,但不是越窑本窑。你看这釉色,灰中带青,开片细碎如鱼子,胎体也偏厚,像是……瓯窑的东西。”
刘德海点头:“赵爷好眼力。确是瓯窑。陆公子,你看这年代?”
陆明笙硬着头皮,仔细看釉面、胎体、开片,努力回忆有限的知识:“釉面温润,开片自然,胎体虽厚但致密,无火石红,也无后期做旧痕迹。依晚辈浅见,像是……唐至五代的东西?”
“哦?何以断定是唐五代,而非宋?”刘德海追问。
陆明笙心里快速转着念头。他想起以前在博物馆看展时听过的讲解,道:“唐五代瓯窑,釉色多青中闪灰,开片细碎,胎体厚重。入宋后,釉色更趋青翠,开片变大,胎体也渐薄。这方笔洗,釉色灰青,开片细密如鱼子,胎体厚实,更符合唐五代特征。且……”
他指着笔洗内壁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这里,有长期使用留下的磨痕,很自然,不是做旧。若是宋以后仿唐,做旧多在外表,内壁如此自然的磨损,极难仿制。”
刘德海和赵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这番分析,不仅准确,而且点出了鉴定中一个很关键的细节——使用痕迹的自然与否。这可不是“略知皮毛”能说出来的。
“陆公子果然家学深厚。”赵爷抚掌笑道,“看来令尊不仅是商人,更是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