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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在皇宫里搞“内部审计”是什么体验

回到竹雨巷,已是傍晚。天边残霞如血,将小院染上一层不安的橘红。陆明笙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阵阵发黑。这身体,到底是不经用。

陈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见他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白了几分,眉头紧皱:“先把药喝了。顾大人交代,你这身子必须仔细养着,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出事。”

陆明笙接过碗,药味苦涩刺鼻,他闭气一口灌下,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去,才道:“阿史那给的‘心意’,你收好了?”

“收好了,十两金瓜子,成色足,已入册。”陈平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凝重,“顾大人那边也得了消息,阿史那这次带来的‘新玩意儿’,有些是西域才有的特殊矿石,据说有安神、镇痛甚至……致幻之效。太医署那边,周文昌这段时间频繁出宫,见的几个药材商里,就有阿史那的人。”

果然。陆明笙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西域矿石,致幻之效……和阿芙蓉是同一类东西。刘德海让我去接货,是试探,也是要拖我下水。那些不在清单上的石头,恐怕就是用来试我反应的。我若收了金子,对石头不闻不问,就算过了他第一关。”

“你没收金子,也没多问石头。”陈平看着他,“但你把金子交上来了,也把石头的异样记下了。刘德海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谨慎,可用,但还不够‘贴心’。”陆明笙缓缓道,“接下来,他要么再给我机会表忠心,要么……就会让我接触更核心的东西,逼我站队。”

陈平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本薄薄的、用粗线装订的小册子,推到他面前:“顾大人给你的。近五年内府采办珍珠、翡翠、药材的明账摘要,以及同期市价。你心里有个数,但绝不能让人看见。顾大人说,刘德海很可能会让你接触账目,这是你下一步的机会,也是最大的危险。”

陆明笙拿起册子,纸张粗劣,墨迹是普通的松烟墨,显然是为了不留痕迹。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极简的标注,字迹工整清晰,一看就是下过苦功。他快速浏览,永昌元年至今,珍珠、翡翠、人参、鹿茸、犀角……每一样宫中常用名贵之物的采办价与市价对比,触目惊心。

溢价普遍在三成到一倍之间,且逐年增高。尤其到了永昌三年,也就是今年,珍珠采办价比市价高了六成,翡翠高了八成,某些药材甚至翻倍。而采办数量,在“皇后寿辰”的名目下,也比往年多了近五成。

“这已经不是贪了,是抢。”陆明笙合上册子,声音有些发涩。他想起上辈子审计过的那些贪腐案,但与眼前这赤裸裸的、近乎嚣张的数字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经手人是谁?”

“主要是内府采办司的赵德忠赵公公,验收多半是太医署的周文昌,或者他指定的人。批示……基本都是刘德海。”陈平低声道,“但这些是明账,记录在案,流程‘完整’。除非能证明货不对板,或者价格高到离谱、不合常理,否则很难凭账目定罪。”

陆明笙当然明白。审计最难的,从来不是发现数字异常,而是拿到能锤死对方的实质证据。价格可以辩解为“品质上佳”、“渠道特殊”、“急需”,验收人签字画押,流程无懈可击。除非……能找到暗账,或者拿到实物证据。

“顾大人让我转告你,”陈平继续道,“刘德海接下来可能会让你‘整理账册’、‘熟悉事务’,这是你接触内府账目的机会。你要做的,不是立刻找出破绽,而是摸清他们的做账习惯、资金流向、经手人关系网。尤其是那些不走明账、用‘内帑’、‘特批’、‘御用’等名目支出的款项,要特别留意。”

陆明笙点头。这是标准的审计思路:先了解整体,再寻找异常,最后锁定目标。只是,他现在是“卧底”,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还有,”陈平声音更低,“方女史那边,顾大人设法递了话,她似乎对采办账目早有疑虑,但不敢声张。你可以试着接触她,但千万小心,她未必是朋友,也可能是刘德海放出来的饵。”

“我明白。”陆明笙将册子仔细收进怀里贴身藏好,“阿史那那边,顾大人有安排吗?”

“已经派人盯着了,重点是他那些‘新玩意儿’的来源和去向,还有他和周文昌、赵德忠的具体交易记录。但阿史那是老狐狸,又在宫外,查起来需要时间。”

“时间……”陆明笙揉了揉眉心,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刘德海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慢慢查,一旦觉得他不可用或不可控,随时可能弃了他,甚至灭口。

“你脸色很差,今晚好好歇着。”陈平看着他苍白的脸,眼里是掩不住的担忧,“明日进宫,还不知道是什么阵仗。”

陆明笙嗯了一声,起身回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在驿馆的每一个细节:阿史那热情的笑容,那些泛着奇特色泽的石头,墙角的药材箱,桌上的羊皮地图,还有那袋沉甸甸的金瓜子……

无数碎片在脑中飞舞,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他需要更多信息,更多线索。

第二天清晨,陆明笙服下顾怀舟给的药,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细布袍,准时来到东华门侧门。小福子已等在那里,见他来了,笑嘻嘻地迎上来:“陆公子,刘公公交代,让您今日去尚服局账册库,帮着整理往年账册,‘熟悉熟悉事务’。”

果然。陆明笙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茫然:“账册库?这……晚辈对账目一窍不通,只怕……”

“刘公公说了,陆公子是聪明人,一看就会。”小福子引着他往宫里走,压低声音,“账册库的方女史会带您。您只管看,有不明白的问方女史,或者记下来,回头问刘公公也行。但有一点,刘公公交代了,账册库里的东西,出了那扇门,一个字都不能提。”

“是,晚辈记住了。”陆明笙点头,心里却清楚,这是刘德海正式把他拉进“自己人”圈子的第一步。整理账册,既能考察他的能力和态度,也能让他接触到内府的核心机密——当然,是刘德海想让他看到的“机密”。

账册库在尚服局最深处,一座独立的青砖小屋,窗子开得很高,很小,屋里光线昏暗,即使白天也需点灯。方女史已在里面等候,见陆明笙进来,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陆公子来了。这些是永昌元年至今,尚服局经手的所有采办、支用、库存账册。刘公公交代,让你从头看起,熟悉局里事务。”

她指着屋里几排顶到天花板的高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蓝布封皮的账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特有的味道。

“有劳方大人。”陆明笙拱手。

“不必多礼。”方女史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很低,“有些账,年代久远,或有疏漏,不必深究。办好眼前差事要紧。”

说完,她推门出去,从外面上了锁。

锁门?陆明笙心头一跳。这是怕他偷拿账册,还是……怕别人进来?

他定了定神,走到书架前,先大致看了看分类。账册按年份和品类摆放,还算整齐。他抽出永昌元年的珍珠采办账册,走到窗边那张唯一的书案前,就着高窗透下的天光,翻开。

纸张泛黄,墨迹是工整的馆阁体。记录很详细:时间、商号、物品描述、数量、单价、总价、经手人、验收人、批示人……一应俱全。他拿出顾怀舟给的那本小册子,对照市价,果然,每笔采办价都比市价高出一到两成。理由栏通常写着“成色上佳”、“贡品级”、“急需”等。

他快速浏览,将异常价格、特殊备注、频繁出现的经手人名字,在脑中默默记下。然后合上,放回,又抽出翡翠账册、药材账册……

一整天,他除了中午小太监送来两个冷馒头和咸菜,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其余时间都埋首在账册里。光线越来越暗,他点了油灯,继续看。

看得越多,心越沉。不是为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他早有预料。而是为这套账目体系的“完美”。

每一笔支出,无论多么离谱,都有完整的“理由”和“流程”。经手、验收、批示,环环相扣,签字画押,手续齐全。即使价格高出市价数倍,验收人也能大笔一挥“品质绝佳,物有所值”。批示人(通常是刘德海)再批个“准”或“速办”,这笔账就成了铁案。

这是典型的“合法腐败”。利用规则漏洞,集体作案,利益均沾。除非能证明货物本身是假货、次品,或者价格高到完全不合常理、且能找到市价实据,否则很难从账面上推翻。

而证明货物有问题,需要实物。可那些珍珠、翡翠、药材,有的已制成首饰器物,有的已赏赐出去,有的在库里但刘德海绝不会让他碰。证明价格离谱,需要市价证据,但市价本身有波动,对方完全可以辩解。

陆明笙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审计师的直觉在尖叫:明账是铜墙铁壁,破绽一定在暗处。那些不走正常流程、用特殊名目支出的款项,才是关键。

他重新起身,不再按年份顺序看,而是开始有目的地搜寻“异常”记录。关键词:“内帑”、“特批”、“御用”、“急用”、“补购”……

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找到了七处疑点最大的支出记录:

永昌元年十月,“西域香料”,黄金三百两,经手赵德忠,验收周文昌,用途“御用”,批示“内帑支,速办”。无具体清单。

永昌二年三月,“特殊药材”,黄金五百两,经手周文昌,验收赵德忠,用途“东宫用”,批示“特需,勿录细目”。同样无清单。

永昌二年八月,“南诏奇玉”,黄金六百两,经手赵德忠,验收空白,用途“赏玩”,批示“准”。后面附了张刘德海的私条:“此玉色润,可呈殿下赏鉴。”

永昌三年正月,“西域奇石”,黄金八百两,经手赵德忠,验收空白,用途空白,只有刘德海四个字:“特需,速办。”

永昌三年四月,“珍稀皮毛”,黄金四百两,经手赵德忠,验收周文昌,用途“冬用”,批示“内库支”。但此时已是四月,何来“冬用”?

永昌三年五月,“药材补购”,黄金一千二百两,经手周文昌,验收赵德忠,用途“急用”,批示“内帑支,速办无碍”。无清单,无用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