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赶到襄阳时,城墙缺口的碎砖还没清完。
他是从孝感大营连夜赶回来的。佯攻部队还在孝感以南扎着,旗帜照插,灶烟照烧,张守诚每隔两天派人往南边镇子里散布一次消息,说义军正在扎筏子准备渡江。毕沅的眼线把这些消息一封接一封往武昌送,武昌城里的米价又涨了一轮。没有人注意到李刚本人已经不在大营里了。他骑着一匹青骟马,带了几个亲卫,天不亮就出了大营,马蹄裹麻布,专挑小路走,两天一夜赶到了襄阳。进北门的时候,马腿上的泥浆糊到了肚皮,他自己也满脸尘土,眼窝里都是灰。亲卫递给他水囊,他灌了两口,把水囊递回去,踩着碎砖堆走上了缺口。
城墙断面上夯土的断茬在晨光里泛着灰黄色,炸断的条石地基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口,石头表面上全是黑黢黢的火药灼痕,拿手一抹就是一手黑灰。碎砖堆里还埋着半截劈山炮的炮管,炮口斜指着天,炮架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几个系统民兵正拿着铁锹清理废墟,把碎砖铲进麻袋里,麻袋堆在路边,码了半人高。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尘土和新翻的泥土气息。
孙石头从废墟上走过来,左臂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在缺口守了一整夜,眼圈发青,但精神还好。
“总率,襄阳拿下来了。守军一千五,俘虏六百多。马总兵死了,其余将官或死或俘。缴获劈山炮六门,威远炮两门,火药铅弹上百箱,常平仓存粮够咱们吃一年。我们自己折了不到三百,伤了五百多。死的弟兄已经收殓了,伤兵转运回随州。”他顿了顿,往地上啐了口带灰的唾沫,“知府姓王,围城那天夜里就带着家眷跑了,连知府大印都没顾上拿。通判和推官也跟着跑了,府衙里的三班六房跑了大半。”
李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混在晨风里几乎听不见。“跑了好,省得还得审。”
田大柱扛着铁镐从旁边走过来,两手还沾着泥巴,脸上的泥灰糊得一道一道的。他在排水沟里蹲了好几天,身上那股子汗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老远就能闻到。
“总率,城墙炸塌了,断面挺齐整。这法子比炮打快得多,也省事得多。就是火药费,下回要是再用,俺得把通风再弄好一点。还有封巷道的时候得留个检查口,封死了万一引信灭了就麻烦了。”
“这回引信烧到头了。”李刚说。
“那是运气好。”田大柱把铁镐杵在地上,“俺在矿上见多了,引信半路灭了的、火药受潮点不着的、封死了才发现漏了一桶的,什么邪门事都有。有一回在桐柏山炸矿,引信烧到一半灭了,俺蹲在洞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没动静,结果刚走到洞口,轰一下炸了,把俺的帽子崩出去好几丈远。打那以后俺就信了,炸石头这事,七分靠手艺,三分靠运气。下回不能光靠运气。”
李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田师傅,你把矿工们带回台地营,每人赏二十两银子,放假三天。在巷道里熏了好几天,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酒肉管够。”
田大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二十两!俺在矿上干一年也挣不了这个数。成,俺替弟兄们谢谢总率。”他扛着铁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总率,下回要是还有这活儿,记得还叫俺。炸城墙比炸石头过瘾。”
田大柱走了之后,李刚沿着城墙缺口往两侧走了一段。襄阳城墙比德安矮,但基座打得结实,条石地基挖下去好几尺深,糯米灰浆砌死了,要不是田大柱往下多挖了三尺绕到地基底下,光靠铁镐根本刨不动。城墙上的垛口被爆炸震塌了一大片,城门楼子歪斜着靠在碎砖堆上,楼顶的瓦片滑下来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护城河里的水被填河的沙袋堵了一截,上游的河水漫过了河岸,把南门外那片乱葬岗泡成了一片泥沼。
孙石头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汇报俘虏的审问情况。提标营的老兵占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南阳镇的残兵。何文秀死后襄阳这边人心惶惶,马总兵倒是想守,但手里的兵太少,城墙太长,堵不住。知府跑路的消息在守军里传开之后士气垮了大半。
李刚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缺口处往城里看。襄阳城里的街道比德安宽,正街铺的是青石板,两旁栽着槐树。城中心的鼓楼还站着,鼓楼上的铜钟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这座城比德安大,比随州大,南控江汉,北通中原。他站在缺口处看了很久,心里把这座城的位置在舆图上又过了一遍——往南顺汉水而下可以威胁荆州和武昌,往北陆路可以威胁南阳,往西溯汉水而上可以进入陕南。这座城卡在汉水中游,是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