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回到襄阳的第三天,在府衙议事厅召开了战后全体大会。
议事厅是原襄阳知府的审案正堂,五开间的排场,上首一张酸枝木公案,两侧各四把太师椅,中间空出一块三丈见方的青砖地面。张守诚把公案挪到侧间,正堂正中摆了一张丈二长的榉木会议桌,桌面上铺着湖广舆图,四角用镇纸压住。桌边摆了一圈椅子,没有主次之分。正堂的窗全部打开,初冬的日头照进来,青砖地面上映出窗棂的格子影子。
各旅帅、幕僚官和义军头领陆续到齐。苏衡坐在左侧第一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上了漆的木雕。萧凛坐在他旁边,左臂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白边,脸上那道从额角拉到颧骨的箭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节奏很慢,一下,停一会儿,再一下。
赵老根第三个进来。他没往椅子里坐,蹲在太师椅的边沿上,旱烟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烟袋锅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张守诚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钟麻子是连夜从桐柏山隘口赶回来的。隘口防务暂时交给副手,他骑了一匹缴获的清军骡子,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进门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隘口的黄泥。他没往椅子上坐,山里人坐不惯太师椅,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曹青没有回来,隘口不能离人,他托钟麻子带了口信,说隘口的工事又加高了一层。
义军头领们坐在右侧。张世龙的猎户装还没换,肩上挎着鸟铳的皮带勒出一道印子。刘老八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全是纤绳磨出来的老茧。黄五坐得最端正,他在德安守了几个月的城,身上已经有了几分守将的规矩。唐老三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腰间的练功带没解,坐下去的时候膝盖习惯性地分开,是常年在练勇场上站马步养成的习惯。孙大旺坐在钟麻子旁边,没蹲也没盘,但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随时准备站起来似的。
马朝礼坐在最末位,他以前在汝宁府当衙役,对这种场面有种本能的拘谨。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拱了拱手,坐下之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头不自觉地摸着桌沿的木纹。赵铁柱坐在他旁边,矿工出身的人骨架大,椅子塞得满满的,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袖子绷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跟他在矿井底下等爆破时一模一样,沉,稳,不急不躁。
正堂里安静下来之后,张守诚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封皮是靛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翻开账册,清了清嗓子。
“白河之战,全军参战兵力两万一千三百余人。阵亡四千八百六十二人,伤六千一百余人,其中重伤致残者逾千。”张守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正堂里,“第二旅三千精锐,阵亡两千二百余人,余下不到八百。第一旅伤亡过半,其中线列步兵营伤亡近三分之一。第三旅折损三成,轻步兵营阵亡三百八十七人,山地炮兵哨损失抬炮七门。骑兵营九百骑,阵亡五百八十余骑,余下三百一十九骑。亲卫营伤亡最轻,折损不到一成。”
他翻了一页。
“清军方面,北线恒瑞所部五万余人,被斩首一万一千余级,俘虏七千八百余人,溃散者无算。阵斩河南镇总兵富勒浑、南阳镇总兵李国泰。山西提督丰绅轻伤,随恒瑞退往新野。河南提督庆麟重伤,被亲兵抬上辎重车撤走,生死不明。归德镇总兵马升、太原镇总兵常德溃退中死于乱军,尸体已由降兵辨认确认。大同镇总兵张鹏翼拼死断后,肩膀被萧旅帅劈了一刀,随恒瑞退走。”
张守诚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南线惠龄所部,被斩首两千余,俘两千人。惠龄本人退回汉阳,闭城不出。西线德楞泰获知北线大败后,趁夜拔营,撤回夔州。”
他合上账册,正堂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四千八百六十二个阵亡,这个数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只是一个数字,但坐在这个正堂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串数字背后是什么。第二旅从随州起兵时三千人的老底子,打黄龙垱、打随州保卫战、打德安、打襄阳、打白河,每一仗都顶在最前面,现在剩下不到八百人。枣阳的铁匠铺子里,有多少炉火再也等不回那个站在风箱前拉风箱的后生。
赵铁柱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矿兵在白河打得也不轻,虽然没有第二旅那么惨,但矿坑那边还有几十封信要往汝州送,都是阵亡矿工的家书。
张守诚又拿起一份军报。
“桐柏山隘口曹青旅帅发来军报。”他展开信纸,“德楞泰撤军已确认。清军于数日前夜半熄火拔营,殿后刀盾兵分三批依次撤出隘口外阵地,撤军秩序井然,未给我军追击之机。隘口防务已加固一层,曹旅帅请示下一步行动。”
李刚点了点头,张守诚将军报放下,继续。
“南线方面,孙石头旅帅率突击队配合王平副旅帅夜袭惠龄大营,清军全线崩溃。孙旅帅左臂伤口在急行军中裂开,军医已重新缝合,伤势无大碍。目前孙旅帅正在南线收尾,预计数日后返回襄阳。”
李刚站起来。他没有拿任何稿子,也没有走到舆图前面。他就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两只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正堂里的每一张脸。
“白河这一仗,能打的都上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第一旅顶住了清军正面冲击,第二旅封住了缺口,第三旅侧翼袭扰,骑兵营大迂回奔袭,亲卫营死守中军,矿兵扛住了阵地正面。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他停了停。
“恒瑞五万大军折损过半。德楞泰闻讯撤军。惠龄龟缩汉阳。三路围攻,全被打退。”
他转向义军头领们。
“义军各部从荆州、岳州、宜昌、常德、南阳、汝州、郧阳赶来,几百里路赶过来,到了就上阵地,打完了就守在阵地上。张世龙在南阳山里打猎打了半辈子,他的猎户们在河滩上跟清军骑兵对冲,鸟铳打完了就抡枪托,枪托砸断了就拔猎刀。”李刚看着张世龙,“你带出来的人,折了一半不止。”
张世龙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没说话,但攥着鸟铳皮带的手指节发了白。
“刘老八从荆州过来,带着船工。船工不会打阵地战,他们就在河边修工事,抬伤员,清军冲上来的时候拿船桨砸。”李刚的目光从刘老八脸上移开,落在黄五身上,“黄五守德安守了几个月,城墙上的每一块碎砖他都认得。”
黄五坐得更直了。
“唐老三的练勇在随枣走廊顶了好几轮,清军骑兵冲阵的时候他们没散。钟麻子的山民在隘口蹲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德楞泰的精兵就在山对面。曹青的第四旅一步没退。”李刚的声音沉下去,“各位,这仗是大家一起打的。”
正堂里没人说话。唐老三把膝盖并拢了一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钟麻子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裤腿上的黄泥已经干透了,随着他手指的动作簌簌往下掉渣。
李刚直起腰。
“仗打完了,路怎么走,各位自己定。”他的声音很平,“想留下的,义军的队伍编入正规军,跟第一旅第二旅一样的编制,一样的装备,一样的粮饷。想回去的,按损失比例调拨火铳、火药、甲胄,多拿一份算补偿。以后还是自己人,有难处派人来说一声,该帮的不会推。”
他说完坐下了。
正堂里静了一会儿。张世龙第一个站起来。
“总率,我带人回南阳。”他说,声音有点哑,“山里那些庄子还得有人守着。清军虽然退了,但散兵游勇到处跑,山里没人护着不行。”
李刚看着他。
“要什么?”
“火药。”张世龙说,“鸟铳打猎够用,但打散兵得备足火药。再要二十把随州铳,猎户里有些后生想学火枪。”
李刚点头。张守诚提笔记下。
刘老八也站起来。
“荆州那边水上我盯着。”他说,咧了咧嘴,“船工上岸打仗不行,但在水里,清军的水师来了也不怕。总率放心,汉水上的动静我给你盯着。”
黄五说:“德安我守惯了,城墙上的垛口还得多修几道。回去就修。”
唐老三说:“随枣走廊是北边进襄阳的门户,我带人守着。你放心往南打,北边不会出乱子。”
钟麻子抬起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李刚没听清,钟麻子又说了一遍:“隘口我守着。曹旅帅让我带话,隘口工事加高了一层,德楞泰再来也能顶住。”
张守诚按每人报的数目核算物资。火药、铅弹、随州铳、甲胄,每一样都按比例多给。张世龙的猎户折损过半,按全额补足火药,额外给了四十把随州铳。刘老八的船工不需要火枪,多给了火药和银两。黄五的守城部队多给了甲胄和修补城墙的铁件。唐老三的练勇多给了矛头。钟麻子的山民多给了火药和铁镐,外加两匹缴获的骡马用来驮运物资回隘口。
李刚最后说了一句:“不管留下还是回去,白河这一仗的情分,我李刚记着。”
张世龙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刀柄是鹿角做的,用了好些年,鹿角上的纹路被手汗浸得油润。他把猎刀搁在桌上,往李刚的方向推了推。
“这把刀跟了我好多年。杀了不知道多少野猪。”他说,“留给总率做个念想。”
李刚没有推辞。他拿起那把猎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劈过骨头留下的。他把刀插回鞘里,冲张世龙点了点头。
张世龙咧了咧嘴,转身出去了。猎户们还在校场上等他,南阳的山林还在等他。
义军头领们陆续起身。刘老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总率,荆州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我让人摇船上来报信。”黄五、唐老三、钟麻子各自告辞。钟麻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骂了一句山里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在襄阳只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骑上骡子往隘口赶。
正堂里剩下的人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