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越下越大了
细密连绵的水线织成灰暗的幕布，无情地抽打着将军府的青石板地，溅起白茫茫一片寒烟。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浸透了衣衫，也浸透了城头守卒疲惫的眉眼。
李信从议事厅出来，劲装透出深色的湿痕。藏青长发沾了水汽，显得愈发冷硬。他抬手，指尖在廊檐前接了几滴雨，雨水顺着指缝滑落，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拢了一瞬。
“将军要出府？”守在厅外的苏烈立刻迎上。
“嗯，看看城中老弱居处，”李信声音低沉，一如窗外的雨，“这雨势头不对，恐有漏屋。”
站在回廊阴影里正愁眉苦脸算着复利账单的公孙离闻言，心思一动。她正被那利滚利的债务和无处不在的神识监控压得喘不过气，更被苏烈前几日那番“最后之城”、“李信大人支撑一切”的沉重话语搅得心神不宁。此刻看着李信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背影，又听到他要去巡视老弱，那股莫名的、混杂着复杂情绪的好奇与冲动突然涌了上来。
几乎是未经深思熟虑，公孙离小跑两步，从廊柱后闪出：“李…李将军！”
李信和苏烈同时转头看向她。
雨水在两人之间挂起一道模糊的水帘，冰凉的湿气扑面而来。公孙离脸颊微热，手指下意识揪紧了衣角，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雀跃和刻意放低的柔软：“我…我也想去！能帮上忙的！打打伞，递递东西，照顾老人什么的……我都可以！” 她扬起脸，那双被凡尘烟火洗涤后愈发显得清澈灵动的眸子，直直望向李信深邃的暗红眼瞳，里面写满了期待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在家乡时……我也常帮邻里阿婆干活！”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苏烈浓眉紧锁，眼神里的不信任几乎要溢出来。唯有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
李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审视如刀锋般刮过。少女的急切是真实的，眼底那点因为欠债而拘谨的讨好也是真实的，甚至那股跃跃欲试的生气……也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真正拒绝的鲜活。他视线下移，扫过她因为几日劳作而微微有些泛红、甚至磨出一点薄茧的指尖。
时间无声流逝，雨水滴在青石上，啪嗒，啪嗒。
就在公孙离觉得自己心跳快要撞出胸口，笑容也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李信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跟着。”两个字，听不出情绪，言简意赅。
如同被骤然赦免般，公孙离的心一下子飞扬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是！将军！”
苏烈欲言又止，最终在李信一个眼神下偃旗息鼓，只是看着公孙离的目光愈发凝重。李信已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踏入雨幕。公孙离连忙撑开一把不知从哪个角落顺来的旧油纸伞，笨拙却努力地举着，小跑着跟上那高挺的身影。
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汇成浑浊的细流。李信步子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行进节奏。公孙离撑着伞跟在旁边，伞沿堪堪挡住两人大半的身体，但冰冷的雨丝还是不断钻进来。城中已少见行人，一片萧瑟。
行至一片地势略低的老旧街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公孙离光顾着去看两旁紧闭的院门和滴水不停的屋檐，脚下踩到一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溜滑的青苔，“呀”一声惊呼，身体猛地朝一旁歪倒！
眼看就要狼狈地摔进泥水坑里，手腕处骤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带着惊人热量的力道！
是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异常稳定的大手！干燥的暖意隔着湿透的袖口传来，硬生生稳住了她失衡的身体。那只手用力极大，握得她腕骨甚至有一丝发疼，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莫名心安的稳定感。
她受惊似的抬头，正撞进李信深不见底的暗红瞳眸里。他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眉骨滑下，在那张轮廓冷硬的脸上刻出水痕。那眼神…沉得像墨，看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唯有握着她的力道丝毫未松。
“看路。”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冰冷语调。
“多、多谢将军！”公孙离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稳住身形，只觉被他握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烫得吓人。
她以为他会立刻松开。
却没有。
那只大手，就那样自然而强势地，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牵引着她，几乎是半拽着她，稳稳地淌过那片泥泞滑溜的路段。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蜿蜒流下，他毫不在意，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湿滑的地面，脚步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稳，像是在为她开出一条避开水坑的安全路径。
公孙离被动地被他牵引着，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被他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隔着湿冷的布料，他掌心的温度灼热异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只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和手腕脉搏狂乱的跳动声。每一次他指腹因用力而微微调整位置，都仿佛在她紧绷的心弦上拨了一下。
他……为何不松开？
是怕我再摔倒？
还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