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在紫铜博山炉中静静盘绕,洇开一片温宁的沉水香韵。书房内,李信手中那份前线急报早已批阅完毕,正拈着一只青釉斗笠杯,杯中清亮的茶汤纹丝不惊,映着他无波无澜的暗红眼眸。
窗外细雨绵密不绝,纱帘沉沉低垂。门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将军,”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和谨慎,“西厢那边……”
李信眼皮都未抬。“说。”
“那位……那位公孙姑娘……”管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天没亮就把这张纸团扔了出来。” 一只骨节分明、略带风霜的手自门外探入,呈上一方叠得整齐的纸笺。
李信的目光终于从茶盅移开,落在那纸上。展开。墨迹被雨水晕染得有些模糊,但“公孙离,你真惨”几个娟秀却透着委屈忿忿的小字,和那个圆脸泪眼、腮帮子鼓得像塞满松子、耷拉着眉毛的自画像小人,依旧清晰醒目。
“……”
空气凝固了一瞬。管家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些,等候着可能的雷霆之怒——这简直是对将军府规矩的蔑视,亦是公然轻慢!
然而,预想中的寒气并未弥漫开来。
李信的指尖拂过那个眼泪汪汪的小人,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充满怨念的复利计算式和咆哮字体上滑过。半晌,一声极低、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嗤笑逸出紧抿的唇角。
“呵……” 那平素坚硬如冰雕的唇角,竟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浅淡、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冰河初裂,窥见一线春意。
他屈起指节,在一旁空白的纸张边缘轻轻一点。指尖似有金芒微不可察地一闪。一个歪歪扭扭、却意气风发的小人跃然纸上:双手叉腰,下巴微扬,旁边极其潦草地写着两个字——承乾。
画工拙劣,神气活现。仿佛在无声地说:终于明白?还不算太笨嘛。
管家垂着头,对此浑然未觉。
“不用管她。”李信开口,声音低沉依旧,却没了往日刺骨的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松懈?“府外之事照规约束。但只要她安分守在这府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瞥过那张生动的“惨照”,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残留不去,“想做什么,由她。衣食住行……按着府中小姐的份例来。”
管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小姐份例?!” 自将军府在这末世孤城立府数百载,何曾有过“小姐”一说?
“嗯。” 李信不容置喙地放下茶盅,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还有,让花木兰那队里……铠,调过来轮值。”沉稳,慵懒但不失锋芒,足以震慑也足以……省心。“苏烈在府里盯了几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跟着木兰的队伍,进巫山一趟。沈梦溪的定位已经传过去了。”
“是!”管家旁边的苏烈立刻肃立抱拳,脸上疑惑未退,但军令如山。转身刚走两步,这位铁塔般的副将却又迟疑着停下。
他转过身,粗犷的脸上罕见的有些犹豫和扭捏,豹眼扫了扫内室方向,似乎在确认那位“公孙小姐”的位置,压低的声音透着耿直又有点点憨厚的劝告:
“将军……那个……其实吧……” 苏烈挠了挠头,“……那姑娘心眼儿……不坏。虽然是懒散了点(想到她罢工),但人模样……咳,俺是说……精神头挺好(实在是找不出别的词夸内在)!您……您别老对她那么冷冰冰的嘛!俺瞅着……怪……怪可怜的……”
他搜肠刮肚,最后憋出“可怜”二字,觉得无比贴合那姑娘的处境和那张“惨照”。
苏烈自顾自地说,丝毫没注意到上首的李信在听到“怪可怜”时,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而且!”苏烈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挺了挺魁梧的胸膛,“俺苏烈从三十年前那场兽潮跟您起,您就在这朔城顶天立地,替我们当墙挡刀!三百载孤身坚守……这份清苦……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带着一种“将军您也老大不小该想想自个儿终身大事”的朴素关怀,“能有个人在您跟前……也是好事不是?您……您就对她稍微……好那么一点儿?”他伸出小手指,比了个极小的一点点。
“噗——”
李信刚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猝不及防被这堪称石破天惊的“劝谏”轰得气息一岔,险些全部喷出,硬生生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了回去。滚水呛入咽喉,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你!” 李信猛地抬头,素来淡漠的暗红眼瞳中闪过前所未有的狼狈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狠狠瞪了苏烈一眼,素来苍白的脸上竟难得地晕开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厉声道,“……胡说什么!出去!即刻去整装待发!”
“哎!是是是!”苏烈一见将军咳嗽还脸色不对,顿感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哪了),连忙抱拳应是,魁梧的身躯退得有些仓促。只是转身时,眼角余光似乎扫到将军耳根……好像比平时红上那么几分?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雨幕回廊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檀香袅袅。李信抬手狠狠揉了揉眉心,仿佛想把那点该死的滚烫从耳根抹去。他盯着地上溅落的几滴茶水渍,眼底的羞恼渐渐褪去,浮上一层更深更沉的复杂。
【“嗤……”】
就在这份汹涌复杂的情绪翻滚的刹那,李信识海最深处,一声清澈如金铁相击、却又带着无边戏谑的年轻女子轻笑声,毫无征兆地在他心神中清晰地响了一声。那笑声极短促,带着点洞悉一切的嘲弄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咳咳……”李信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和那恼人的笑声,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却依旧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缓缓平复。再睁眼时,已恢复了深潭般的死寂。只是耳后那点未褪尽的薄红,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细雨敲打在崭新的琉璃明瓦上,发出清脆悦耳的滴答声。暖阁内铺设着崭新的锦席,铜胎珐琅熏笼里透出上好银霜炭的暖意,夹杂着新制的茉莉熏香,驱散了寒湿。
公孙离抱膝坐在一张铺了厚厚茵褥的宽敞靠窗软榻上,对着窗外依旧灰暗的天空发呆。她的东西不多,但都搬到了这里——这间据说将军府里最好的西厢暖阁。窗棂雕花精美,视野开阔,推开窗就能看见花园里一株开得正盛的、不知名耐寒小花的淡紫花树。虽然细雨迷蒙,也自有几分孤傲。
两个身着崭新青布衫裙、容貌端正的侍女垂首立在外间门口。她们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动作麻利地捧来了热茶、新制的精致点心和一方刚熏过茉莉香的手炉,小心翼翼地放在内间的紫檀小几上。但公孙离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极力收敛却依旧从低垂眼睫后泄露出的惊疑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小姐,请慢用。”声音带着训练有素的柔和,却失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