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姐姐!”
清脆欢快的少年嗓音穿透蟠桃园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粉霞枝叶,惊飞了几只剔透的青玉鸟。锦簇的花瓣簌簌飘落,沾满了园中青石板小径。
循声望去,在那压弯了枝头的、饱满如婴孩面的蟠桃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刚从仙露池里舀出的水精瓢,给一株开得正盛、花盘大过碗口的绛珠仙草浇灌。水珠在花叶上滚动,折射出七彩的虹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那少年不过凡人十几岁的模样,身量纤细,着一身朴素却异常洁净的淡青衣袍,布料隐隐流转着云气纹理。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半束着,几缕碎发贴着光洁饱满的额头。最令人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清澈至极,如同未经尘世沾染的昆仑雪水,黑白分明,倒映着园中氤氲的灵气和蟠桃的霞光,纯然不染一丝杂质,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对世间万物的好奇。此刻,那双眼睛正因为呼唤而熠熠生辉,看向桃枝深处。
枝头一阵微晃,几片带着金边的桃叶轻柔拂开。一道身影飘然落下,足尖点在厚厚的花瓣上,仿佛没有一丝重量。正是彼时的云神,阿离。
她着一袭更为华美的云霞霓裳,广袖流云,裙裾如同流动的晨曦与暮霭交织。墨色长发松松挽起,仅饰一枚冰玉流云簪,通身气韵空灵清绝,却又带着温暖的神性光辉。
“灵虚。”阿离声音柔和如清风拂过檐下风铃,含着浅淡笑意,“又鼓捣你这株绛珠草?”
“嗯!”名唤灵虚子的少年用力点头,献宝似的指着那朵笼罩在他细心水雾中的绛珠草,“阿离姐姐你看!它今天多精神!昨天听守园的力士说,凡间的夏荷开得可好看了,等它结了籽,我也想学着凡人,把它移进一个瓦盆里养着,就放在我的桃树下……”
他絮絮叨叨,纯净的眸子里跳跃着凡尘烟火气的向往。作为看守这九重天至宝玉苑的小仙,蟠桃园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朵祥云都是他精心呵护的对象。然而他口中谈论的,却总是关于那个他从未踏足、却无比向往的凡间。
阿离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点柔和的水润光华,轻轻点在那绛珠草饱满的花瓣上,草叶舒卷,更添了几分鲜活。
“灵虚对草木,倒比对我那些陈年故事更上心。”
“才没有!”灵虚子立刻反驳,脸颊微红,声音却带着急切,“我最喜欢听阿离姐姐讲人间的故事了!那些大山大河,那些集市酒楼,那些人喊马嘶……还有你问天的路……真了不起!”他眼神亮晶晶,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钦慕,“你是近几千年来,唯一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九重云霄之上的神啊!”
阿离看着眼前少年那纯粹热烈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跋涉于山间、执着叩问苍穹的自己。那份向往与好奇,何其相似。
“好啦,想知道今天讲哪个?是上次那个撑船老翁……”
阿离话音未落,不远处另一株粗壮的蟠桃树干后,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随即是银发如瀑的身影。
“嘘——”西施竖起一根纤白的手指抵在饱满樱红的唇上,一双碧绿色的眸子顾盼生辉,灵动狡黠如林间最活泼的精怪。她蹑手蹑脚地靠近,云霞缭绕的精致裙摆拂过堆积的落英,手中还小心捧着一个琉璃小瓶,里面装着几粒莹莹生辉的、不知从哪个仙人药圃“顺”来的紫霞丹。“快!灵虚,阿离,今天老寿星南边会客去了,蟠桃园结界最东边那个角我试过了,有个口子,咱们溜出去玩!听说下界有个凡人新修的彩灯节,热闹极了!”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银发间珠翠轻晃,满眼都是恶作剧得逞的雀跃。与阿离的清冷仙姿不同,西施的美带着一种鲜活灵动的娇俏,如同天地灵气最精粹的点化。
灵虚子一听,眼中“刷”地亮起了几乎要淹没蟠桃霞光的光彩!但随即,一丝怯生生的担忧浮现:“孔明先生……”
“笨!”西施白了他一眼,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瓶,“看!这是通关秘诀!孔明先生那‘星河眼’虽厉害,可咱们鹊仙一脉的障眼法也不是白给的!等他反应过来……嘿嘿,咱们都看完了彩灯回来啦!”
阿离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也藏着笑意。这样偷溜,已有许多次了。
果然,当她们三人(主要是西施带着灵虚子,阿离看护)刚从彩灯如昼、人声鼎沸的凡人城池中尽兴而归,偷偷摸摸地扒上蟠桃园东角那片粉霞结界边缘时——
“咳。”
一声清雅含笑的咳嗽,如同带着星辉的晨露,落在几人身后。
孔明不知何时已立于祥云之上,羽扇轻摇,衣袂飘飘。星河般的眼眸看着眼前如做错事孩童般瞬间僵直的三人,唇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的纵容。
“凡间灯市虽好,”他的声音清润平稳,带着洞悉一切的悠然,“可蟠桃园值夜力士的呼噜声,也堪称一绝吧?”
灵虚子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西施吐了吐舌头,阿离则微微垂眸。
“孔明先生……”灵虚子鼓起勇气想解释。
“今日功课,抄写《地气流转疏》三遍。”孔明目光扫过三个垂着脑袋的小家伙,最后落在西施脸上,“鹊仙大人若嫌此处无聊,不如去我星灯室,帮我梳理三日星图脉络?”
“哎呀别别别!”西施连忙摆手,“抄书抄书!我爱抄书!”让她坐在那看着漫天星轨三天,可比抄书要命多了。
孔明又看了看阿离,微微颔首,眼神温和。他虽负责天规戒律,却并非刻板无情之人。这几个孩子,灵虚赤子之心,西施跳脱但明理,阿离灵动温和。有些烟火气的浸润,于修行反是好事。他只待她们尽兴,才出手“擒获”。
日子就在这样打打闹闹、抄书受教、又忍不住期盼下一次溜下凡的“恶性循环”中流水般淌过。
那时的灵虚子,心性纯净得如同园中最珍稀的玉露。他会为凡间一个老人卖不出去的糖人而难过;会为花灯下孩童摔破的彩盏而惋惜;会悄悄将蟠桃园角落里偶得的一些灵气微弱的“次品”仙果,施法化作最普通的凡果,送给集市角落贫苦无依的稚童,只因为他们眼中的渴望,总能刺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世界的眼神,永远是那样温暖而悲悯。那光芒,甚至照亮了一些连阿离都未曾察觉的阴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