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货齐了。”文建军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表壳都磨花了的手表,“十点半。静姝,咱是先找地儿吃饭,还是先去省城大学看你老师?”
文静姝靠坐在副驾驶上,右腿搭在前面的工具箱上,那是文建军特意给她腾出来的“伤员专座”,上面还垫了件他备用的工装外套。
“还不饿。”她侧过头,“先去省城大学吧。我还是有点不踏实。”
文建军一脚油门,卡车闷吼一声,拐出了糖业烟酒公司的仓库大院。
“静姝。”文建军忽然开口了,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嗯?”
“你那个陈老师,对你是不是特别好?”
文静姝点了点头:
“特别好。我在省城上学那几年,要不是陈老师护着我,我可能早就待不下去了。”
“那今天是得去看看。你嫂子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得好好待人家。”
文静姝转头看了他一眼。
“二哥,二嫂对你是不是特别好?”
文建军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干咳了一声,假装专注地看路,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还行。”
文建军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拿余光扫她。
他这个小堂妹,平时安安静静的,跟一汪没风的水似的,但水底下有没有暗流,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会儿她嘴唇抿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纱布边缘的线头,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别抠了。再抠线头该散了。”
文静姝的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果然抠出一小截线头,支棱着像根小天线。
她把线头塞回去,拍了拍纱布。
卡车拐进一条窄一些的马路,两边种着梧桐,新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文静姝记得,陈教授最喜欢这条路上的梧桐树。
有一回秋天,她俩从这条路上走过,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陈教授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照了照,说:“你看,叶脉的纹路,多像一张地图。”
校园里比平时安静。
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花坛还是那些花坛,但走在路上的学生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贸易经济系的办公室在二楼。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门没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文静姝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陈教授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整整齐齐,笔筒、台灯、一摞作业本。
杯子里是半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茶水颜色发深。
陈教授不在。
但她的东西都在。
文静姝伸手摸了摸搪瓷缸子的外壁。
凉的。
她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凉茶倒进墙角那盆快枯死的文竹里。
她把搪瓷缸子洗干净,从暖壶里倒了半杯热水,发现暖壶居然还是温的,说明今天早上有人打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