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站在旁边,仰着脸看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太太,心里想的是:这个奶奶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她从小就是个热心肠,看见别人哭就受不了,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举到许奶奶面前:“奶奶,您别哭了。给您擦擦。”
许奶奶低头看了看那块皱巴巴的手帕,又看了看她那张仰得老高的小脸,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把文静姝搂进怀里,说了一句:“这孩子,心善。”
那天晚上,许爷爷和许奶奶在文家吃了饭。
饭桌上,许爷爷看着文仲平,端起酒杯。
“仲平,谢谢你。”
“首长,您别这么说。”文仲平赶紧端起杯子,“卫民救过我的命。他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许爷爷点了点头,把那杯酒喝了。
然后他看着许晏安和文晏和,“我想把他们接回去。”
文仲平没说话,林清君也没说话。
许晏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筷子,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文晏和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筷子,但他看了看许爷爷,又看了看文仲平,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
许奶奶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眶又红了。
“他们也是我们的孙子。”
林清君放下筷子,看着许爷爷和许奶奶。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晏安和晏和是你们的亲孙子,你们想把他们接回去,天经地义。”
她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停了一下。
“但是,他们也是我的儿子。”
许奶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们也跟两个孩子接触了一下。”许奶奶的声音有点哑,“晏安这孩子,性子稳,话不多,心里有数。晏和活泼一些,机灵,会哄人。两个孩子都有礼貌,懂规矩。仲平,清君,你们把他们教得很好。”
她顿了顿,看着林清君:“说实话,我们想把孩子接回去,一方面是骨肉亲情,另一方面……”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许家的条件比文家好得多。
许爷爷是将军,许奶奶是军医。
他们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好的发展前途。
这是任何一个爷爷奶奶都会有的想法。
文仲平和林清君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许晏安放下筷子,抬起头。
他看着许爷爷,又看了看许奶奶。
“爷爷,奶奶。我知道你们是我亲爷爷亲奶奶。但是……”
他转过头,看了文仲平和林清君一眼。
“我爸我妈在这儿。”
许爷爷看着许晏安那张跟他父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许晏安那时候才八岁,但他已经知道谁对他好、谁是他的家人了。
是一日三餐、是生病时的守候、是犯错时的教导、是每一个平凡日子里的陪伴。
许奶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没再提“接回去”的事。
许爷爷也没再提。
两个人在文家住了几天,每天陪着孙子们吃饭、聊天、在院子里玩。
许爷爷教许晏安下象棋,许奶奶教文晏和认字。
走的那天,许爷爷站在院门口,转过身,看着文仲平。
“仲平,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首长,您放心。”
许爷爷点了点头,弯下腰,在许晏安和文晏和脑袋上各拍了一下。
“爷爷奶奶走了。以后会常来看你们。”
许晏安点了点头。
文晏和仰着脸:“爷爷奶奶再见。”
许奶奶蹲下来,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她转过身,挽着许爷爷的胳膊,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出了巷子。
从那以后,许爷爷和许奶奶每年都会寄钱来。
不是小数目。
每个月寄一次,雷打不动。
逢年过节还会多寄,连带着给文仲平、林清君和文静姝的礼物一起。
有时候许爷爷和许奶奶会亲自来清平县看孙子。
老两口坐火车从首都过来,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一住就是好几天。
每次来,许奶奶都会拉着林清君的手说“清君辛苦了”。
后来形势变了,许爷爷在首都军区的位置越来越高,许晏安参了军。
来清平县的次数越来越少,但电话和寄东西从来没断过。
许爷爷在许晏安当兵这件事上有没有帮忙,外人不知道,但文静姝心里清楚,以许爷爷的位置和人脉,想帮孙子铺路,不是什么难事。
但许爷爷让许晏安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自己打拼。
许晏安也争气,十八岁当排长,二十岁提连长,二十三岁当营长,二十五岁提副团长。
每一步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但许爷爷会在关键的时候,推了他一把,至少不会有人抢许晏安的军功。
许爷爷每次提起这个大孙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晏安像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
但部队里知道这层关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