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第二天一早和叶敏在供销社大院碰头,两人一人一辆自行车,车筐里空空荡荡。
倒是叶敏的帆布包里揣着纸和笔,说是“万一颜色拿不准好记录”。
“文科长,您真打算今天就把颜色定下来?”叶敏蹬了两圈脚踏,偏头冲她喊话,“我以为您得看个三五回呢。”
“布料这个东西,看着差不多的,搁阳光下、阴天里、灯光下,颜色都不一样。我今天先定主色调,细节回头再磨。”
“再说了,早点定下来,纺织厂那边也好早排产。李厂长那边等米下锅呢。”
叶敏嘿嘿笑了两声:“那倒也是。不过说真的,您到底想定啥颜色啊?”
“看鲜艳的。”
“淡色系稳当是稳当,但你不能让人家漂亮国太太们一年四季就穿那几种颜色吧?淡色系走的是日常款,但也要有几款出挑的。万一有太太要参加个晚宴、出席个聚会、过个圣诞节、感恩节啥的,穿一条米白色的裙子去?那多没排面。红的就是红的,绿的就得绿得透亮,这样才压得住场子。”
叶敏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啧了一声:“有道理!那今天可得好好挑挑。”
两人一路聊着,拐过两个十字路口,远远就看见市第一纺织厂的大门。
大门敞着,门口齐刷刷站了七八个人。
赵厂长五十出头,国字脸,五官端正,站在门口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直堆到了耳根。
叶敏也减速了,在文静姝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嚯……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开表彰大会呢。”
文静姝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现在特别想知道,翟书记那天到底跟他们说了啥,给洗脑洗得这么成功。”
叶敏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估计翟书记说的是‘谁要是敢配合不好,自己掂量掂量帽子还稳不稳’。”
文静姝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这么狠?”
“我瞎猜的,但你看李厂长的态度,再看看这位赵厂长的架势,我总觉得翟书记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两个人在心里同时给各位厂长默哀了一秒钟,然后面上同时换上了得体热情的笑容。
文静姝几步迎上去,伸出手:“赵厂长,您好您好!我是市供销社业务科的文静姝,今天打扰了!这是叶敏同志,我们一个科的。”
赵厂长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两下,嗓门洪亮得跟敲钟似的:“文科长!你可算来了!我们一大早就在这儿等着了!顾市长昨天下午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你今天会过来看布匹,让我们一定要全力配合你!我哪敢怠慢!我这边一大早就让车间把高支棉的样品准备好了,就等着您来了!”
文静姝被他这一握晃得胳膊都跟着颤了两下,赶紧把手抽回来,笑着说:“赵厂长您别这么客气,我就是来看看布匹颜色和质地,心里有个数,后面才好跟服装厂对接,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
“不耽误不耽误!你今天来了,我们厂今天的工作重心就是配合你!”赵厂长侧身让了让,“来来来,文科长,叶同志,我这就带你们去看布匹!”
“文科长,你今天主要是想看什么颜色?昨天顾市长电话里说你们定了淡色系,我提前让人把高支棉的布料都准备好了,样品挂在大厅那边,你随时可以看。”
赵厂长一边走一边介绍:“文科长,咱们厂的高支棉是全市数一数二的。经纬密度高,手感好,透气性也强,做裙子最合适不过了。您昨天跟李厂长说的那个规格,我们厂完全能供应,产能也没问题,您要多少就能出多少。”
赵厂长果然没有虚言——大厅靠墙的地方已经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架子,上面挂着一排布料样品,每一块都裁得整整齐齐,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甚至贴了小标签。
架子上的颜色都是清一色的浅色系:米白、藕粉、浅灰、月白,还有两匹极浅的豆绿。
赵永昌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匹:“文科长,这些都是高支棉的样品,规格跟您的要求完全对得上。您看看颜色,满不满意?”
文静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米白色的布,触感确实不错,柔软但不塌,垂坠感够。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藕粉色,颜色淡淡的,不像那些劣质染料的廉价感。
文静姝挨个摸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赵厂长,这五种面料确实不错,颜色标准、质地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