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这边，按谕令扣掉一月月钱。
几日之后，王熙凤单独传唤袭人，把她叫进自己内室，屏退左右，屋内只有她们二人。
凤姐将两枚一两重的内务府官银小元宝轻轻摆在桌面上。银子的形制，和省亲大典元妃赏赐用的官银一模一样。
“袭人，你知不知道，这银子从何处来？”
袭人垂首躬身，轻声回话：“回二奶奶，奴婢不知。”
王熙凤指尖轻轻敲了敲银元宝，低声道：
“你看这银子形制，乃是宫中内务府官银，就是那日省亲大典娘娘用来赏人的银子。这不是我赏你的。是元妃娘娘特意留下的。
娘娘说了，你确有过失，管束下人疏漏，当众扣你一月月钱，是为正家规，堵阖府众人口舌。可你是怡红院管事大丫鬟，府里开销不少，若是实实在在扣掉这份月钱，你的日子便要拮据。
娘娘体恤你多年辛苦，特意让我悄悄把这银子交还于你。你要感念娘娘，吸取教训，严格管束院内丫鬟，万万不可再生事端。
银子你收下，娘娘特意吩咐，此事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你可明白？”
袭人跪在地上，听完这番话，心中翻起巨大波澜。
元妃娘娘心思何其通透！当众罚她，是做给全府人看，彰显家规不容私情；私下又体恤她生计，悄悄补偿月钱，留一份宽厚。赏罚分明，外立威严，内藏体恤。
袭人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几分动容，又带着沉重自省：
“奴婢万万想不到娘娘这般体恤。奴婢的过错本就该领罚，娘娘还惦记奴婢生计。奴婢一定牢牢记住娘娘训示，严加管束院内所有人，绝不再闹出惊扰贵人的祸事。此事奴婢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烂在心底。谢娘娘天恩，谢二奶奶传谕。”
她双手小心捧起桌上两枚官银，稳妥收好，再次叩首行礼，方才躬身退下，返回怡红院。
走出凤姐院落，袭人一路心事重重。
娘娘这份私下恩典，是体恤，更是沉甸甸的枷锁。往后怡红院，她半点都松懈不得。
另一边，林红玉按照元妃的安排，调出怡红院，到王熙凤身边当差，跟着二奶奶学习管家。
初到凤姐身边，府里不少管事婆子、二等丫鬟心里嫉妒。一个原先不起眼的三等小丫鬟，一日之间被元妃钦点提拔，还规划好了未来荣禧堂管事丫鬟的前路，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红玉谨守本心，不多言，不张扬，做事勤快，账目人事用心记下，默默跟着凤姐历练，事事小心谨慎，避开旁人设下的圈套。
大观园表面恢复平静，可暗流依旧涌动。
谁也没有想到，风波很快，又一次在怡红院爆发。
第五章 芳官效仿撕扇，撞破祸事
日子缓缓流逝。
晴雯被撵一事，在府里传了许久。太太奶奶、管事婆子反复拿晴雯作为例子，告诫所有丫鬟，不可骄纵，不可恃宠胡闹。
可怡红院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把这前车之鉴放在心上——戏子出身的芳官。
芳官模样娇俏，性子轻狂，仗着宝玉平日偏爱，行事越来越张扬。袭人虽有心管束，奈何宝玉素来纵容，很多时候难以约束。
这一日，王夫人心中始终放不下怡红院风气，打算亲自过去查看一番。她不想闹出大动静，只带周瑞家的一人随行，不提前派人知会袭人，径直走向宝玉书房，推门而入。
门推开的一瞬间，眼前一幕，直接落入王夫人眼中。
本该伺候宝玉静心读书的芳官，打扮得妖艳张扬，全无安分伺候的样子，正和宝玉调笑嬉闹。
芳官随手拿起桌上一块糕点，没有征得宝玉应允，直接咬了两口，笑着说道：“这糕点味道甚好，二爷就赏奴婢吃吧。”
宝玉淡淡一笑：“要吃便吃。”
芳官声音轻佻：“谢二爷！”
她一眼看见案上放着一把精致的扇子，心念一动，转头对着宝玉嬉笑道：
“二爷，当年晴雯撕了二爷的扇子，她撕得，奴婢呢？”
宝玉随口答道：“撕扇子算什么，只是二爷这扇子，不是拿来撕着玩的。”
芳官一时意气，高声道：“晴雯撕得，奴婢也撕得！”
话音未落，双手用力一扯，嗤啦一声，一把精致的扇子直接被撕坏。
宝玉见她兴致上来，只叹一口气：“也罢，撕就撕了吧。”
芳官依旧是那副轻佻声调：“谢二爷！”
她只顾着嬉闹，全然没有注意，王夫人已经推门站在门口，将从头到尾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周瑞家的跟在王夫人身后，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芳官笑声戛然而止，猛地转头看见门口的王夫人，脸上的嬉笑瞬间僵死，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王夫人胸中怒火直冲头顶，脸色冷得像寒霜，缓步踏入书房。
她盯着芳官，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威严：
“好一个芳官！晴雯前车不远，阖府上下人人拿晴雯之事为戒，你竟全然不放在心上！
晴雯当年恃宠撕扇，骄纵闯祸，后来在省亲大典冲撞元妃娘娘，已经按家规撵出府去。人人以此为警示，你倒好，打扮妖艳，不在书房伺候二爷读书，一味调笑嬉闹。私自拿取点心，还刻意效仿晴雯撕扇取乐！
晴雯落得那般下场，便是这般恃宠放肆。莫非你以为，只要二爷纵容，便能无视家规，肆意妄为？”
她转头看向宝玉，眼神满是失望与愠怒：
“宝玉！元妃省亲之时，特意再三训诫，要你管好怡红院下人，静心读书，不可纨绔胡闹。如今书房之内，本该静心课业，你却纵容丫鬟这般浪荡嬉玩，撕扇取乐。晴雯血淋淋的教训，你竟半分都记不住？”
王夫人侧过头，吩咐身侧的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先把芳官带下去，暂且看管。此事不可轻纵。我这便派人唤凤丫头、袭人过来，一同商议，按荣府家规处置，以警怡红院所有人！”
“是，太太！”周瑞家的连忙应声，上前一步，对着浑身发抖的芳官低声喝道，“跟我下去！”
芳官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方才所有的轻狂气焰一扫而空，泪水滚滚落下，想要求饶，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宝玉站在原地，心慌意乱，想要替芳官求情。可一想到元妃省亲定下的规矩，想到晴雯被撵的结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不敢开口。
第六章 再逐芳官，大观园风浪不息
不多时，王熙凤、袭人匆匆赶到宝玉书房。
听完王夫人叙述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幕，凤姐脸色凝重。袭人站在一旁，心底一片冰凉。她明明时时叮嘱院内丫鬟安分守礼，万万不可效仿晴雯旧事，谁知芳官依旧胆大妄为，当众撕扇取乐。
袭人屈膝跪下，主动请罪：“太太，是奴婢管束不力，没能劝住芳官，惹出这般祸事，请太太责罚。”
王夫人看着她，缓缓开口：“你的过失，省亲大典元妃娘娘已经罚过你。今日之事，根源在芳官本人。明知晴雯前车之鉴，依旧刻意效仿，恃宠轻狂，戏子心性难驯，留在怡红院，早晚还要惹更大祸端。”
王熙凤沉吟片刻，躬身回话：“太太说得是。元妃娘娘省亲之时，特意嘱咐整肃内宅风气，拿晴雯之事警示阖府下人。如今芳官明知故犯，若是从轻处置，往后其余丫鬟都会效仿，规矩便立不住了。依奴才看，当按先例，将芳官逐出荣国府。”
王夫人微微颔首，定下最终处置。
“便依你所言。传我的话，将芳官逐出荣国府，不许再踏入大观园半步。把此事通告府内所有仆婢，让所有人都看看，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依旧不知收敛，便是这般结局。”
命令传下，芳官被周瑞家的带人带走，收拾简单行李，直接送出荣国府大门。
曾经在怡红院热闹张扬的芳官，就这么被撵了出去。
消息传遍大观园，全府所有丫鬟婆子再次震动。
晴雯被撵在先，芳官紧随其后，只因恃宠轻狂、无视家规，落得同样下场。一春一戏，两个鲜活的女孩子，都折在了侯门内宅的规矩之中。
消息传到王熙凤院内，林红玉正在案前跟着凤姐核对账目。听见这个消息，红玉笔尖顿了一顿，随即很快稳住心神，继续誊写账目。
她心里清楚。
大观园就是一座华丽牢笼。主子一句话，便能定丫鬟的生死去留。
晴雯张扬，芳官轻狂，都没能守住本心，落得被撵的结局。而自己，得元妃看重，得了旁人求而不得的机会，更要步步谨慎，藏住心气，踏实学管家本事。
凤姐瞥了一眼一旁安静做账的红玉，淡淡开口：“你也听见了。芳官之事，你要引以为戒。娘娘栽培你，不是让你恃恩张扬。往后跟着我历练，一言一行，都要三思。”
红玉放下笔，躬身行礼：“奴婢谨记二奶奶叮嘱。奴婢绝不会学晴雯、芳官一般骄纵妄为，一定潜心学习管家事务，谨守本分，不负娘娘与二奶奶的栽培。”
凤姐微微点头，继续交代府内各项杂务。
荣国府依旧繁花似锦，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可这座华丽大宅里面，内宅争斗永不停歇，规矩冰冷，祸福只在一念之间。
林红玉低头看着账本，一笔一笔仔细核算。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元妃规划好的路，两年跟凤姐学管家，之后入荣禧堂继续历练，未来想要做到管事丫鬟，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在这侯门深宅，安分沉稳，审时度势，才是婢子唯一的生存与上升之道。
赏可到手，祸亦可临门。一赏一罚之间，便是荣府内宅，所有丫鬟的浮沉命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