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把那张纸给我,陈家那一户,我亲自去结。该补的恤银,我补。」
「这是我能做的。」
他说完,双手合十,朝柜台里欠了欠身。
韩守拙没说话,把那串佛珠拿起来,掂了掂,递给郑九。
「老郑,唱。」
郑九一愣。
「照实唱。」韩守拙说,「一颗一颗,唱清楚。」
郑九看看他,又看看柜台上的珠子,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剩下那半扇门板也卸了,对着整条泥鳅巷,扯开了嗓子。
「东珠佛珠一串!一百零八颗!颗颗滚圆,青光,无瑕!」
巷子里卖菜的、挑水的、修鞋的,全停下了。
「当户,兵部恤赏司郎中,褚文焕,褚大人!当钱,一文!」
这一嗓子,从巷口一直传到巷尾。
对面茶摊上两个喝茶的,一口茶喷了出来。隔壁老孙手里的笼屉盖咣当掉在地上。
几个在巷子里跑的孩子不明白怎么回事,跟着喊,一文,一文。
褚文焕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念的是一声阿弥陀佛。
宋知微在账桌后头,低着头,笔下写得飞快。
韩守拙把当票写好,推到褚文焕跟前。
「十八个月为期。褚大人随时来赎。」
褚文焕盯着那张当票,盯了好几口气的工夫,嘴唇都没了颜色。
「我赎。」他咬着牙,「现在就赎。」
「本钱一文,不满一月按一月算,利钱三厘,不足一文按一文,本利两文。」郑九把算盘一拨,拨得噼啪响,「褚大人,两文。」
褚文焕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拍在柜台上。一把抓过那串佛珠,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将军这一嗓子,满京城明天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将军不识抬举。」
他出了门,灰布直裰在巷子里一晃,不见了。
宋知微这才抬起头,把笔搁下。
「一颗东珠,内府的价,少说十两。一百零八颗,一千零八十两。」她说,「兵部郎中,正五品,一年俸银八十两,不吃不喝,十三年半。」
侯七吹了一声口哨。
「这一段,」韩守拙说,「写。」
「已经写了。」
韩守拙拿起柜台上那两枚铜钱,看了看,扔进了钱匣子里。
「他有一句是真话。」
郑九还没从刚才那一嗓子里缓过来:「哪一句?」
「那一两五钱,不在他手里过。」韩守拙说,「说到这一句,他敲柜台的手停了一下。别的话,他敲得一点都不乱。」
就在这时候,巷口一阵脚步声,老骆手底下一个年轻的兄弟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将军!第四十三页那一户,城东豆芽胡同,姓葛的!」
郑九张嘴就背了出来:「葛二顺,朔州南门,家里一个老娘,一个媳妇,一个小子。冬月十一,收。」
那本底稿上二十二户,他一夜就全背下来了。
韩守拙抬起头:「恒通当的人去了?」
「没去!」那人喘着粗气,「天没亮,他们一家自己搬走了。街坊说,昨天夜里有人上门,给了六十两,把房契买走了,雇了一辆车,连夜送他们出城回乡。」
「谁买的?」
「戴一顶瓜皮帽。街坊说,城南同福牙行的,胡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