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军营之中的声响次第沉寂。最先停歇的是战马的嘶鸣，随后巡逻士卒的步履声慢慢远去，连吹拂营帐的晚风，流速也放缓。岳定军挑起少许灯芯，灯火明亮。
他伸手，自衣领内侧取出那幅空白麻布，平铺摊开在案面。手掌悬停于麻布上方，久久未落。巩县三载光景，每一座皇陵的构造烙印在记忆深处。然而将全貌描摹于织物之上，今夜还是头一回。
他合上双眼。土层断面、盗洞走向、隔灰层厚薄、椁板撬动的缝隙，一幕幕碎片接连浮现在脑海。睁眼之时，炭笔径直落下。首笔锁定整张图纸的中心点，永佑陵。
他绘图的手法独树一帜。先勾勒中轴线，向外延展配殿，最后标注东南角盗洞。落笔毫无迟疑，无需丈量比照，仿佛这张图在心间描摹千百回。过往三年，他亲手触摸过陵寝每一处构造，炭笔顺着记忆的轨迹滑行。
画至永佑陵东南角，笔尖短暂顿住。此地生长着一株枯死的古柏，也是他初次在巩县荒坡见到遗骸之处。他轻点一个黑点，外围勾勒一圈圆环。
铁头出现在帐门口。望见伏案绘图的岳定军，缓步走到案角蹲坐。静静观望片刻，伸手取出一截短炭棒。不曾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等候。
永佑陵主体绘制完毕。岳定军执笔的右手停在空中。永泰陵东侧配殿，记忆模糊。当年盗洞开凿于西侧，东侧区域他并未完整探查。他咬住炭笔，凝神思索数息。
铁头抬手，炭棒的尖端划过麻布。自永佑陵向东，划出一寸半的长线，正是配殿侧道。画完线条，他在线上描出小圆环，圆环之中竖画一笔。示意自己曾在此潜伏三日。
岳定军没有打断。待到铁头落笔，接续绘制。永泰陵、永顺陵，余下四座陵寝依次铺开。每当岳定军一处完结，铁头便补齐遗漏。二人全程不言一语，炭料摩擦麻布的细碎声响，微弱干涩。铁头补齐永泰陵东侧配殿，标记永顺陵后墙盗洞，还添上一条岳定军全然遗忘的隐秘侧道。画完之后，少年抬手指向自己右肩。那是他负伤的地点。
三座主陵轮廓成型，四处缺失的细节由铁头补全。整张地图，一点点变得完整鲜活。
岳定军停下动作，铁头依旧埋头描画。落笔缓慢，位置却丝毫不差。
“你的记忆，比我更加完整。”
铁头既未颔首，也没有摇头。指尖落地，依次写下三字：“你。教。的。”
岳定军心下一怔。巩县荒郊，他曾经拿着炭笔，教会少年辨识方位，勾勒简易路线。铁头熟记，记住的远比传授的更多。
岳定军提起炭笔，在麻布外缘划出一道弧线，圈住绘制完成的三座陵。剩余四座，尚待补画。弧线落笔的一瞬，他察觉到异样。麻布背面留存印记。
他拎起麻布举至灯火前仔细端详。反面遍布纤细线条，并非刚刚绘制，原本便藏于织物之上。针尖轻刺留下，纹路细若发丝，融进麻布的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