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皮鞋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去了北京,在军事学院进修,面对那么多高级将领、资深教授,别人说话都不敢抬头,他第一个站起来提问,问的还是当时最敏感的联合作战指挥权属问题。教授后来跟我说,这小子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高育良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怕。”
“后来到了地方上搞扫黑,只身一个人混进砂石矿,跟那些拿砍刀的人周旋了三天三夜。
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手机都被人搜走了,就靠一双腿从山里摸出来。
我问他怕不怕,他说,老师,我怕的是我再进去晚一点,又有老百姓被他们活埋。”
风忽然大了,高育良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但他还在说。
“这孩子啊,就是不知道怕。”
赵建国扶着陈岩石走在前面,恰好经过高育良身边。他忽然停住脚步,认真地说了一句:
“高书记,教出来一个这样的学生,是你一辈子的骄傲。”
高育良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赵建国会接这句话。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恍惚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释然,最后慢慢舒展开来。他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满脸的皱纹全都绽开来,像是被晚霞映红了的一朵老菊花。
“是啊,骄傲。”他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我一辈子的骄傲。”
高育良继续往前走,拐杖声渐渐远了。
赵建国也扶着陈岩石走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报平安。
远处的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暮色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又让夜色把它们一一缝合。
只有沙瑞金还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有人惦记。
祁同伟的车里有王文革,王文革心里有他老婆孩子;
赵建国臂弯里有陈岩石,陈岩石的六个小时有工人们记着;
高育良嘴里有祁同伟,祁同伟的二十年有高育良念着。
只有沙瑞金。
他一个人站在废墟前,站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站在风开始变凉的那个时刻。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他的裤腿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拍了两下。
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忽然意识到,那不只是灰。
那是今天之后,他在汉东再也捡不起来的威信。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火已经彻底熄了,只剩下夜的凉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他把手插回口袋,手机凉得像一块铁。
“特警待命”那四个字还在。
光标还在跳。
但他知道,那条命令永远都发不出去了。
省招待所三号楼的走廊很长,墙皮是前年刚刷过的乳白色,灯管每隔一段就有一根不亮,光线因此显得断断续续。
赵建国住在四楼最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