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骨子里是读书人,读书人最舒服的状态就是坐在朝廷边上,写折子,出方略,让决策者拿着他的东西去用。
你信不信,他到了京城,不出半年,就能写出几份拿得出手的大东西。”
祁同伟把杯里的酒转了转,酒液沿着杯壁爬上去又落下来,挂出一层淡淡的黄。
“我回去得把话说到位。老师有时候想事情细,容易多心。中央调他,他第一反应肯定是问自己是不是被边缘化了。”
苏振华笑了,笑意从鼻子里出来,短促地“哼”了一声:“那你就告诉他,边缘化是站在门外。”
“我明白了,爸。”祁同伟点头,慢慢把那杯酒喝了。
“嗯,明白了就好。”苏振华赞许的点了点头。
液体滑下去,胸口那块一直是热的。
祁同伟顿了顿,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他说:“爸,您这通中外朝的说法,让我想起高老师书房里有一本翻烂了的《史记》,扉页上写着‘陈平六出奇计,世莫能闻’。”
苏振华“嗯”了一声,把杯底最后那点酒晃了晃,酒液贴着杯壁转了小半圈。
“陈平这个人,你高老师欣赏他不亏。刘邦打天下靠的是韩信,出谋划策则是张良,张良擅长阳谋,守天下靠的是武将周勃和文臣陈平,陈平擅长的是阴谋。”
“韩信在战场上明刀明枪,最后落得个死于妇人。陈平呢,六出奇计,计计都出在暗处,天下改姓了,他还站在吕后身边,脸色都没变一下。”
“世莫能闻,不是因为没人知道,是因为知道的人都不让他说。这种人,才是真正拿住局势的人。苏振华最后总结道。”
祁同伟忍不住接过话头:“可后来吕后封诸吕为王,王陵当面顶回去,被明升暗降。陈平反倒顺着吕后的意思,好些人背后戳他脊梁骨。”
苏振华放下酒杯,伸手从碟子里夹了一片酱牛肉,没急着吃,在筷尖上停了一会儿。
“对。王陵回了封国,还痛斥陈平和周勃,说他们面对太后曲意阿从,以乱高祖之约。陈平只派人去道了个歉,没辞官,也不辩解。因为陈平清楚,王陵守住了名节,可救不了刘汉江山。长安的军门不听道德辩论,只认掌兵之人。”
他顿了一下,把那片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祁同伟看着他,像在等下面的话。
苏振华说:“史记里陈平自己说过一句
‘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
你看,他把自己和王陵分得清清楚楚。
争对错、以全气节,是王陵的强项,而定局面是陈平的强项。
后来文帝一上来,陈平让位给周勃做右丞相,自己甘居左相。
文帝问天下钱粮刑狱之事,周勃答不上来,陈平一句‘各有主者’,把丞相的位子坐得比谁都稳。”
祁同伟想了想,问:“那陈平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诸吕按下?非要等吕后死了才动手?”
苏振华笑了一下,伸出筷子点了点桌面:“这就是他最高明的地方。吕后在位,太阿高悬。陈平手里没有兵,他动一下就是谋逆。等他拿到北军南军的掌军权,天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