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在游轮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慢慢摸清了一些事情。
这艘船很大,大得她走了三天都没走完,上面有餐厅、酒吧、游泳池、健身房、电影院、甚至还有一排奢侈品店和其他各种店铺店。
船上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在那些设施里,看起来都是夙玦认识的人,穿得体面,说话轻声细语,见了夙玦都微微弯腰。
她住的房间是一间很大的套房,浅蓝色调,带一个独立的衣帽间和一间浴室,床上铺着丝绸被单,窗边摆着一盆白色的花。
她的门不会被锁。
她可以随便出去,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可她出不了这艘船。
她试过。
第二天她沿着走廊一直走一直走,从船头走到船尾,从顶层走到最底下的一层,每一道通往外面的门都有人守着,每一扇窗户都是封死的。
她站在最底下那层的一扇舷窗前面看了很久,窗外是海,茫茫的海,看不见岸,看不见陆地,甚至连一艘别的船都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了房间。
每次她出去,不管走到哪里,夙玦都能找到她。
她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就在她身后出现了,低头问她是不是饿了。
她在甲板上看海看了十几分钟,他就从某个拐角处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
她在走廊里迷了路,他从一间房间里推门出来,像是刚好路过一样,笑着问她是不是找不到回房间的路了。
喻栀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觉得不管她走到哪里都甩不掉他,那个人像是长了一双能看见她每一个动作的眼睛。
她问过他这艘船要去哪里。
那天她站在甲板栏杆前面,看着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问了一句:“我们、我们要去哪里啊……”
夙玦站在她旁边,手肘搭在栏杆上,偏着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说:“你想去哪里?”
喻栀答不上来。
她想去哪里?
她想去一个没有人追她的地方,想去一个能安安静静找份工作活下去的地方。
可她没有说。
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夙玦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也没有追问,只是偏过头去继续看海,那个问题就那么搁在那里了,没有答案。
她还问过他要那个旧帆布包。
那是在第二天下午,他带她去餐厅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忽然抬起眼睛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我那个包……你能、能不能还给我……里面有我妈妈的照片……还有、还有我的身份证……”
夙玦正在切盘子里的牛排,听了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刀叉,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弯着,眼底那层东西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他压回去了。
他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又轻又软地说:“那个包我替你收着呢,不会丢的,你现在又不走,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喻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还她,她没有办法。
她不明白夙玦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他对她很好。
吃穿住行什么都管,她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什么,她想穿什么就让女佣拿来什么。
可那种好让她不自在。
他看她的眼神太热烈了,他跟她说话的时候靠得太近了,他偶尔会抬手拨一下她额前的碎发,手指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她会整个后背都绷起来。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哄她,可那些话的内容她听不太懂,什么“你今天真好看”“你身上好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只知道他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会热,后脊会发凉,那种感觉让她想跑,可她没有地方跑。
她每天都被打扮得像个真正的公主。
女佣给她准备的裙子一天换好几条,浅粉的、鹅黄的、月白的,料子都是真丝的、雪纺的、缎面的,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走路的时候裙摆荡开像一朵花。
她的头发被女佣梳得整整齐齐的,有时候编成辫子搭在肩上,有时候用发卡别在耳后。
她的脚上穿着白色的小皮鞋,鞋底软软的,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
那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得不真实,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裙子,摸了摸裙摆上的蕾丝,手指顿了顿,然后放下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是那条旧裤子,是那个旧帆布包,是能靠自己的双手赚来的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剩下一只猫,那只猫是唯一还让她觉得真实的东西。
咪咪每天陪着她。
白天她在房间里待着的时候猫就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片海,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在甲板上散步的时候猫就跟在她脚边,有时候跑前面去了又回头等她。
晚上她蜷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猫就钻进她被窝里,缩在她肚子前面,呼噜声低低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活着,还在跳。
她把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陷进毛里,在那个动作里找到一点熟悉的、可以抓住的东西。
夙玦这些天一直在克制自己。
他知道他想要她。
他第一次在巷子里看见她的时候就想把她抱进怀里,现在她每天都在他面前,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衣服,吃着他让人做的饭,走在他看得见的每一个地方。
那种欲望比什么都强烈,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