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荀彧婉拒了鲁肃的陪同,只带了两个荀家老仆,独自一人,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如同一个游学的士子,悄然融入了平阿城清晨的街市之中。
比起昨日初到时被新奇景象冲击带来的震撼与些许茫然,今日独自漫步,荀彧的心境更为沉静,观察也更为细致入微。他不再仅仅看那些显眼的繁华与新奇,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角落。
他看见,在几处挂着平价粮店、惠民药局招牌的铺面前,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男女老少皆有,秩序井然,无人插队,也无人高声喧哗。人们安静地等待着,脸上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踏实的期待。
更令他注意的是,维持这秩序的,并非手持棍棒的差役或兵丁,队伍旁只有一两个看似店铺伙计的人在轻声引导、解答疑问。这种自发形成的、建立在信任与需求基础上的秩序,比他见过的任何严刑峻法维持的秩序,都更让他感到触动。
他走进几条僻静的小巷。在他的经验里,这种背街小巷,往往是城市藏污纳垢之所,垃圾堆积,污水横流,气味难闻。然而在平阿,这些小巷虽然狭窄,却异常干净。
地面不见明显垃圾,墙角也没有污秽,只有一些住户在门前摆放的几盆耐寒花草,为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气。他特意留意了巷角的排水沟,虽然不宽,但水流清澈通畅,显然有人定期清理维护。
他观察着路上行人的表情。那些匆忙的商贩,脸上带着对生意的专注与期盼;那些提着菜篮的妇人,彼此交谈时眼中带着笑意;那些背着书包跑向蒙学堂的孩童,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欢快;就连那些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浑浊的眼眸里,也少了麻木,多了几分安详。
这些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在北方、在故乡颖川已许久未见到的光彩,那是希望的神采,是对明日有所期待的光。
荀彧缓缓地走着,看着,心中那沉静的湖面,却渐渐掀起了波澜。他想起昨日足球赛场上,那些球员拼尽全力的奔跑,那些观众发自内心的呐喊与欢笑,那种充盈于整个空间的、蓬勃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与喜悦感。
这一切,与他自幼所受的克己复礼、非礼勿动的教育,与他所熟悉的那个等级森严、强调克制、追求沉稳持重的士人社会,是如此的不同。
作为一个心思敏锐、智慧超群的智者,他当然明白,沈砚邀请他们一到就观看那场玩物丧志的足球赛,绝非无的放矢。那位年轻的太守,是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向他展示着什么,传递着什么。
那么,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文若,我要带给天下人的,不但是让他们能吃饱穿暖,免受冻馁之苦。更要让他们活得欢喜,心中充满希望,脸上常有笑容,眼中永存光彩!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这才是治理一方、乃至安定天下的最终目的!”
这便是沈砚想要让他看到、并希望他理解的道。
而这,也正是让荀彧越来越感到茫然、甚至有些无措的原因。
这些东西,百姓的欢喜,民众的希望,街市的活力,孩童的笑颜……从最朴素的人情角度,当然是极好的,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愿意看到的。
然而,这一切,却与他所熟知、所信奉、并赖以生存的大汉制度有着背道而驰的意味。
在传统的皇权与士大夫共治的框架下,对于治下的亿兆黎民,上位者的态度,与其说是治理,不如说更接近牧养。只要能让百姓有口饭吃,不至于大规模饿死造反,能乖乖听话,按时缴纳赋税,服徭役兵役,便是太平盛世,便是明君圣主。
百姓,在很多高高在上者眼中,说句诛心而现实的话,与圈养的牲畜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更为复杂、需要更多技巧去管理的资源罢了。否则,一州的最高长官,何以被称为州牧?
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统治者,会异想天开到如此地步,不仅要关心百姓的肚皮,还要关心他们是否活得高兴,是否精神充实。恰恰相反,在主流观念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越是愚昧麻木,越是易于统治,越是好百姓。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统治者都心知肚明的道理。
而沈砚,偏偏在这个礼崩乐坏、弱肉强食的乱世,在他这已然形同独立王国的庐江郡统治核心平阿,正在这样做,并且似乎做得颇有成效。百姓不仅吃饱了,脸上真的有笑了,眼中真的有光了,而且自发地维护着这里的秩序,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与对未来的期待。
荀彧的茫然,除了根植于心的、对汉室那种近乎理想化的忠诚与责任感的拷问外,还有另一个更深层、更现实的原因。
以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和世家子弟的出身,他几乎一眼就看穿了沈砚这一套做法的潜在影响,它将极大地损害,乃至从根本上动摇世家大族的利益与超然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