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心中一酸,低头看着女儿绝美却尚显稚嫩的脸庞,在这乱世之中,女子越是美貌,命运往往越是坎坷多舛。她强压下心中的悲凉与无力,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沉默被打破。一名中年族人率先站起身,他是主战派,倾向公孙瓒:“夫人,诸位!依我看,此事并无悬念!白马将军公孙伯珪,威震北疆,胡虏闻其名而胆寒!麾下白马义从,天下骁锐,来去如风,野战无敌!”
“袁本初虽有名望,然初定冀州,根基未稳,如何能与久经沙场、兵锋正盛的白马将军相抗?此一战,袁绍必败无疑!我甄家当速做决断,向公孙将军输诚,献上钱粮,以为进身之阶!迟则生变,悔之晚矣!”
“此言差矣!”另一名年纪稍长的族人立刻起身反驳,他是亲袁派,“公孙瓒不过一恃勇匹夫,刚愎自用,御下严苛,杀伐过重,岂是雄主之姿?反观袁本初,门生故吏遍天下,善于用人,宽厚得众,乃真英雄也!”
“其麾下颜良、文丑,皆万人敌,谋士如田丰、沮授,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冀州富庶,钱粮充足,持久相持,袁公胜算更大!我甄家既已先投袁公,岂可朝秦暮楚,自毁信誉?当坚定支持袁公,助其破敌,方是长久之计!”
“白马义从野战无双,袁军岂是对手?”
“袁公根基深厚,公孙瓒岂能久持?”
“兵贵神速,公孙将军已连战连捷!”
“冀州人心多在袁公,公孙瓒残暴,必失人望!”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面红耳赤,几乎要吵将起来。议事厅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张氏越听心中越是烦乱。她虽有经商理事之才,手段也够,但终究是女子,受时代所限,极少外出,对天下大势、兵家谋略的见识,终究不如男子,尤其不如这些时常在外走动的族人。此刻听着他们争吵,只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难以决断。
丈夫早亡,长子夭折,次子远游不归,千斤重担压在她一人肩上,此刻面对这关乎全族命运的抉择,她只感到一阵阵心力交瘁,悲从中来,几乎想要抱着怀中幼女,大哭一场,宣泄这无尽的压力与孤苦。
但她不能。她是甄家的主母,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若露了怯,失了方寸,下面这些人立刻就会变成嗅到血腥的豺狼。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
“啪!”
一声脆响,镇住了满堂喧哗。所有人都停下争吵,看向主位上面若寒霜的张氏。
“够了!”张氏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此事关乎全族生死,岂是逞口舌之能可定?”
她顿了顿,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眼下形势不明,贸然押注任何一方都风险极大。她缓缓开口,做出了一个看似稳妥、实则无奈的决定:
“袁公与公孙将军,皆当世人杰,胜负未分。我甄家贸然倾力相投,恐有不测。暂且维持现状,对两边都维持礼节,多送些财物,以示友好。希望能再拖延一些时日,待局势明朗,再作计较。诸位,眼下以保全家族为上,谨慎行事,切莫授人以柄!”
这无疑是个和稀泥的决定,但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至少,不会立刻将任何一方得罪死。众人虽然心中各有想法,但见主母态度坚决,也只得暂时按下心思,纷纷应是,只是各自眼神闪烁,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众人散去后,张氏独自坐在空旷的议事厅中,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强打精神,唤来当初护送甄俨南下的老管家。
“夫人。”老管家躬身行礼。
“想办法,给我传信去南方,把二郎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弄回来!”张氏语气带着恼怒与担忧,“在南边一待就是数月,家都不要了么?!”
“是,老奴立刻去办。”管家应下。
“还有,”张氏想起一事,问道,“之前二郎来信,说那位庐江的沈府君托我们寻找一个叫赵云的人,可有眉目了?”
管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躬身道:“回夫人,人倒是找到了。就在常山郡真定县。只是那位赵家小哥,似乎并无南下之意。老奴派去的人几番劝说,他都婉言谢绝了。”
“哦?”张氏眉头一皱,“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没说为何不愿?是嫌酬劳不够?还是有所顾虑?打听清楚他的喜好,投其所好便是。这世上,哪有真正无欲无求之人?”
管家苦笑道:“夫人,奇就奇在这里。据回报,那赵家小哥年岁虽轻,却性情淡泊之极。不好酒,不近色,不贪财,不求名。”
“此前曾因义愤,帮助袁本初的军队击退过一股袭扰乡里的黑山贼,事后袁本初闻其勇名,欲征辟封赏,他却飘然离去,回到家乡,结庐而居,读书习武,宛如隐士,对功名利禄全然不放在心上。我等派人以重金相诱,以官职相许,他皆一笑置之。”
“嗯?竟有这般人物?”张氏闻言,大感惊奇。这乱世之中,人人追逐功名富贵,竟真有如此视名利如浮云、甘于淡泊的年轻人?“难怪……难怪那位沈府君如此看重,特意托我甄家寻找。看来此子,果然非同寻常,是个真正的奇人。”
她沉吟片刻,眼中光芒一闪,问道:“你可曾将沈府君在南方广施仁政、活民无数、深受爱戴的事迹,说与他听?”
管家一愣,摇头道:“这倒不曾特意提及。只是说了沈府君慕名相请。”
“糊涂!”张氏轻斥一声,“对付这等淡泊名利、心怀仁念之人,钱财官职是下策,唯有以道义、志向相邀,方有一线可能!”
“沈府君在江淮所为,正是解民倒悬、安定一方之仁政,岂不正对此等人脾胃?你立刻再派人去,不必多提酬劳,只将沈府君如何治理地方、预防瘟疫、善待百姓、兴办学校等事,细细说与他知!再告诉他,沈府君求贤若渴,盼与志同道合之士,共扶汉室,拯济苍生!”
“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管家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退下。
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张氏独自坐在灯下,幽幽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的小女儿柔软的头发,低声喃喃道:“宓儿啊宓儿,这世道越来越乱了……袁绍、公孙瓒,无论谁胜谁负,我甄家怕是都难独善其身。但愿南边那条线,不至于真的要用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