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点四十。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几盏灯零散地亮着。窗户外的天色从灰蓝过渡到暗蓝，远处几栋楼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深色的剪影，边缘被夕阳最后的余光勾了一层极淡的橙色。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在地砖上碾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在空旷的楼层里格外清晰。她经过陆尘工位时没有抬头，拖把在水桶里拧了一下，水声在安静的环境里铺开，带着潮湿的回响。
陆尘还在工位上。
他关掉了显示器上的文档页面，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日光灯管的长条形反光。没有急着走，等人走完再说。
傍晚的办公室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声音的，电话、键盘、讨论、脚步声，各种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层均匀的声场。傍晚是安静的反过来，所有的声音都在撤退，留下的空白被更小的噪音填满，空调风口的低频气流、电脑主机风扇的转动声、远处电梯开关门的提示音。这些声音白天也存在，但在背景噪音的掩盖下听不见。傍晚它们才浮现出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感知往走廊方向铺了一下。茶水间拐角那团情绪残渣，从上周的深灰色退化到了浅灰色，像一张放在窗台上晒了几个月的报纸，颜色褪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底色。变淡的方向稳定，偏南。不是自然消散，是被某种节奏缓慢地牵引着往那个方向移动，像水流把岸边的一片落叶慢慢带离原地。
确认过了。淡了，在往偏南走。和信息对上。
陆尘收回感知，站起来，端着喝完的杯子往茶水间走。路过走廊拐角时没有停下来看，没有什么可看的了。那团残渣已经淡到对普通人完全无害的程度，只是一层残留的颜色标记，标注着“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他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水池里，水流冲过杯壁，带走残留的水渍，在白色陶瓷内壁上留下一道渐渐变淡的弧线。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尖划过不锈钢水槽边缘时留下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他拐进步行楼梯间，不是下楼，是往上走了一层。
楼梯间里没人。声控灯在他踏入的瞬间亮起来，在他身后灭了，又在上一层亮起。白炽灯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截的白漆在多年的使用中泛了黄，边缘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腻子。
楼梯转角的通风窗半开着，傍晚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干燥的、混合着城市余热的气息。铝合金窗框上有一道划痕，从左上到右下，约三指长，第一次发现时他以为是新划痕，没有细看。
他伸出手，指腹贴上去，从一端摸到另一端。
触感不对。
不是金属工具刮出来的，钥匙或刀片划出的凹槽是V形的，边缘会翻起细小的毛刺，指腹压上去能摸到两侧不均匀的凸起。但这条凹槽是U形的，底部光滑，边缘整齐，没有毛刺，没有翻边的金属碎屑。像被什么极薄的精密刃具一次性压出来的，不是划，是切。
更准确地说，像被一根极细的高温金属丝贴上去熔出来的，边缘有极轻微的熔化再凝固的痕迹，不仔细摸完全感觉不到。
陆尘的指腹在划痕上停了片刻。
不是普通的划痕。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远处停车场方向传来一声汽车鸣笛，短促，隔着几堵墙，在楼梯间里被压缩成一团模糊的闷响。
他的耳朵里同时响起一阵轻微的嗡鸣，不是外部的声音，是从内部升起来的。像听觉系统被拧大了一格，所有的环境音都在感知层里被放大了，远处通风管道的低频气流声、楼梯间电子钟秒针跳动的咔哒声、甚至自己手指在窗框上移动时的摩擦声，都在耳道里形成一层持续的低噪放大。
不是听见的。是在感知层里被放大的，听觉比实际更敏感，像音量旋钮被拧到了不该拧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