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陆尘没追问。把零钱收进口袋,拎着青菜往回走。
菜市场的气味挂在身上。
鱼腥从水缸方向飘过来,带着水藻和铁锈的混合气息。
青菜根部带出的泥土味湿润厚重。
潮湿水泥地面散发的凉意从脚底升起来。
走出市场后,这些气味才慢慢被风吹散。
走到单元楼下时,遇到了正要出门的张阿姨。
她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
手里拎着垃圾袋。
头发比之前整齐了一些,但眼神带着刚醒的倦意,眼皮发沉的干涩,睡得太久的那种。
“小陆。”
“阿姨。”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青菜袋子:“前两天腌的菜吃完了吗?”
“快了。很好吃。”
她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挤出来。
“吃完了跟我说,屋里的坛子里还有。今年腌的比往年多,一个人吃不完。”
“好。”
她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对了,你最近晚上睡得着吗?”
陆尘看着她。
“睡得着。”他说。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我最近好了一些,没再听到那个远方的声音了。但是睡的时间比以前长了。有时候一天能睡十个小时,起来还是困。”
“那还听到那个声音吗?”
“没了。就是困。”
“白天也困?”
“白天也困。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来嘴里没味道,吃什么都不香。”
“看过医生吗?”
“去社区诊所问过。医生说可能是换季,让我多运动。但运动了也不管用,照睡。”
陆尘看着她。失眠的阶段过去了。现在是嗜睡。身体在适应信号干扰,从被迫激活转向被迫抑制。
他没有说出口。
“多晒晒太阳。”他说。
她笑了一下:“晒了。每天下午都在门口坐一会儿。”
她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走回来。脚步比以前慢了半拍,但步伐是稳的。
“晚上凉,多穿一件。”她走到楼道口时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回到屋里。他把青菜放在厨房台面上。
塑料袋口敞开,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边缘折射出一圈细碎的亮光。
没有马上做饭。胃里没有空间,像被什么东西填着。
搪瓷碗还在窗台上。
他拿起来,放到水龙头下冲了一下。凉水漫过碗底,冲刷着铁皮表面的漆面缺口。碗沿上那处掉了漆的地方,灰色的铁皮裸露着。
碗底缺口处有一小片暗渍。腌菜汁渗进铁皮留下的印记,在灰色的铁皮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色区域。
像一小片缩小的地图。
边缘曲折,中心的颜色最深,从浅到深一圈一圈地过渡,终点落在最里面的那一点上。
他把水关了。
碗底的凉意从指腹传到掌心。窗外天色暗了一层。菜市场方向的那缕气息,在感知中已经完全消散了。
但他记住了它的特征。一道还没命名的新坐标,标在感知地图的边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