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没有闹钟,醒得比平时早。窗帘外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楼下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潮湿的声响。感知在意识苏醒的同时铺开,城中村方向那道裂缝比昨晚更宽了,透出来的光不再是线状,是一小片光晕,像灰烬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把覆盖层顶开了一道更宽的缺口。废弃工地的回声还在,大楼空白停在六楼。而城中村那个新信号比昨晚更稳定了,偏白偏冷,像某种矿物在暗处散发的自体荧光。
他没有急着起床,躺了几秒,确认其他两个方向没有变化,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被夜里的低温浸过,触感有些凉。
上午在出租屋里待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他把皮质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把周五记录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三角顶点的变化、灰色工作服出现在公司楼下的时间、老钱编号2-1-9的含义。写完合上笔记本,皮面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温。
午后阳光偏西,他决定再去城中村。出门前站在窗边看了一眼,从外面看,城中村只是地平线上一片低矮的灰色轮廓。但感知里的那片光晕亮在那里,像闭眼时眼皮后面残留的亮斑。
从菜市场边缘切入,和上次一样的路线。周六下午的菜市场比工作日热闹得多,讨价还价声和塑料袋的哗啦声混在一起。一个穿围裙的大姐在案板上剁排骨,刀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他绕过人群,走进城中村的巷道入口。光线一下子暗下来,两侧自建房把阳光挡在外面,巷道像一条窄窄的峡谷。墙根的青苔深绿近黑,墙体表面的石灰层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黄的砖面。一只花猫蹲在墙头,慢条斯理地舔着前爪,看到他经过时耳朵动了动,没有跑开。
感知铺在前面。烛火的信号还在废弃公厕的方位,但强度比周五晚上低了很多,不是衰减,是主动收缩了,像有一个意识在控制释放范围。他的感知接近到一定距离时,那个信号又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某种生物在被触碰时缩回触须。他在巷道里走得很慢,注意力分成两层,一层在脚下控制步速,一层悬在感知边缘,捕捉前方的每一个波动变化。
经过一条岔道时,感知的侧翼捕捉到两团异常的精神波动。和城中村其他居民的波动不一样,多了一层薄壳般的覆盖层,灰色工作服的标志性特征。两人,在前方大约四十米的岔道里,方向是朝废弃公厕去的。陆尘在拐角阴影里停下,身体贴着墙面。
对话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但主要部分落进了耳朵里。第一人的声音偏低偏沉,带着见惯了异常之后才有的平淡:“它变异了,和上周不一样。”第二人的声音更低,像在刻意压着喉咙:“知道了。通道够深吗?”“不够。它往下面去了。”脚步声没有停,继续往巷道深处移动,两团波动越来越远。
他没有跟上去。变异、通道不够深、往下面去了,每个词在意识里落定。灰色工作服也在追踪同一个东西,但他们同样在追赶它的移动,它的变化速度超出了预期。他站在原地等了大约十秒,确认那两团波动已经不会再回头,然后转身绕开那条岔道,从另一侧退出城中村。
退出的巷子更窄,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泛着暗绿的光泽。走到菜市场边缘时,阳光重新落在脸上,他从窄巷的光线中本能地眯了一下眼。
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菜市场出口方向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干净,在周围落满灰尘的车辆中间显得不太协调。车旁站着一个人,瘦高,深色夹克,右手正在转动一枚硬币。拇指把硬币往上弹,让它翻个面,落在指节上,再弹起来,反复循环。那人的视线不是对着他,是在看城中村出口的方向,灰色工作服刚刚进去的方向。陆尘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
推开路边便利店的门,冰柜的冷气扑到脸上。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抬头扫了他一眼。“三块。”“微信。”他掏出手机扫了码。“要袋子吗?”“不用,就一瓶水。”“行。”老板低头继续看手机,又往外瞟了一眼。“那个转硬币的又来了。最近老在附近转,也不知道找什么。”陆尘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在路边。“你认识他?”“不认识。听道上的人叫他蝎子。名字怪得很。”老板重新低头刷手机,“反正不是咱们这片的人。来了一段时间了,每个周末都来。”陆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的温度从喉咙滑到胃里。
走出便利店时,黑色轿车还在原地。瘦高男人还在转硬币。陆尘没有往那个方向看第二眼,转身穿过菜市场往回走。走出几十米后,感知往身后轻轻扫了一下,那辆车还在,人还在车旁站着。
走进楼道时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老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方案那个备注我看了,改得可以,逻辑顺了。周一直接提交就行。周末好好休息,别熬夜。”他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