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几粒石子硌着皮肤。陆尘从床边站起来,视野边缘浮起一层灰色拖影,像墨水在纸上洇开前的扩散,大约十秒后才消退。他没有再看那本笔记本。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那行字已经移到光照边缘,“枷锁”两个字有一半在阴影里。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指缝间,那几粒石子的温度被洗掉了,但存在感还在。毛巾擦过脸,棉布在皮肤上刮过。拉链头碰到衣摆下的金属扣,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四楼到一楼,声音落在水泥台阶上,一层叠一层。走过一楼,张阿姨的菜篮子放在门口,芹菜叶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着亮。他没有停。
推开单元门。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门轴需要上油了。
黑色轿车停在晨光中。引擎在均匀地运转。排气管口的尾气在空气中凝成极薄的青白色雾,很快就散了。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
他走过去。手搭上车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指腹传进掌心,和那几粒石子的钝感同时到达同一片皮肤。
他拉开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密封条压紧时发出低沉的嘭的一声,车内安静下来。外面的声音全都变小了,像隔着水面听上面的声音。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细而均匀。
驾驶座的人戴着深色墨镜,没有转头。“系安全带。”
声音很低,听不出年纪。陆尘拉过安全带,卡扣入槽,咔嗒,和门锁一样的声音。
车驶离路边。车厢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人再说话。
陆尘看着窗外。城市在早起的人声中慢慢醒来。
早餐摊的蒸笼掀开时白汽腾起,蒸汽裹着面粉味从车窗外飘进来。电动车在摊前停下,后座的小孩搂着大人的腰,还没睡醒。那人没下车,伸手捏了两个包子,扫码,拧油门,车走了。
高架上的车流在晨光中缓慢移动,引擎声连成一片低沉的嗡鸣。蒸笼掀开时的嘶嘶声,电动车加速时的电机声。陆尘把这些声音收进耳朵里。
“到了。”驾驶座的人说了第二句话。车已经减速了。
停在老城区一栋贴着招牌的门前。引擎没有熄火。
陈默从门口走出来。深灰色夹克,领口拉得很整齐。“到了。”
陆尘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嘭的一声。车停了片刻,然后驶离路边。
“跟我来。”陈默转身走进楼里。
推开门时,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铜质的,声音很脆,像在安静的空间里敲了一下酒杯沿。
走进来的第一感觉是安静。比车里更深的安静,声音被吸掉了。脚下是短纤维地毯,脚步声只有极轻的摩擦声。
陆尘没有急着坐下。他站在门口,感知像水一样从身体周围铺开。不去刻意用力,让它自然扩散。三个月前他用感知还需要主动去推,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它向外流淌,像呼吸一样自然。
前台是一盆真绿植。橡皮树,叶片上有一处细小的咬痕。昆虫咬过的痕迹,边缘已经干枯。
病历柜后面藏着一台检测仪。电路板发热的气味从柜门缝隙漏出来,发热位置在机箱底部,和普通电脑不同。电感线圈发出极微弱的低频嗡鸣,人耳听不到,但感知能捕捉到。
墙上挂的资质证书印刷日期比挂墙日期晚了三个月。证书纸面上的墨色有不均匀的渗透。新印的字在旧证书纸上,墨水渗入纸张纤维的速度和旧墨不同。他没细看,扫一眼就够了。
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木质家具的干燥气味。
他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没有开口。
陈默在办公桌后坐下,椅子的弹簧发出极轻的吱呀声。“看完了吧。”
陆尘看着他。
“第一课,不让人看出来你在干什么。”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