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年轻人睡眠好,不像我们这些老人。”
她把盆里的水倒掉。塑料盆倾斜时水沿着盆沿流下来,在地面上冲出一条细线,流进地漏口。
“你说这事奇不奇怪——以前你爸住这儿的时候,我还没这么多毛病。他走了之后,这楼里就剩下我一个老人了。”
陆尘站在台阶上没动。手指从焊接接头的硬棱上滑开,搭在下一段扶手上,这一段漆面完整,触感比接头处平滑得多。
“算了算了,跟你年轻人说这些干嘛。你上去歇着吧。饿了跟我说,面好了我给你端上去。”
陆尘往上走了一步。转身时肩胛骨内侧的僵硬感被拉伸了一瞬,不长,够他察觉那层卡着的东西在筋膜下滑动了一下。
“好。”
四楼。钥匙插进锁孔。弹子锁的簧片弹开,触感通过钥匙传到指腹。金属与金属之间先是干涩的阻力,然后簧片让开,锁芯转动。
门推开。屋内空气比楼道里闷一些,窗户关了一整天。
他在门垫上换鞋。弯腰时肩胛又扯了一下。
走进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还亮着最后一层蓝灰色。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暗下来的光线。
床单的布料是洗过很多次的棉质,表面磨出了细小的毛球。指腹贴着布面来回摩挲了两下,毛球在指尖下滚动。
站起来走到窗前。每走一步,肩胛骨内侧那个位置都跟着微微收紧一下。
绿萝的花盆边缘先清晰起来,陶土表面粗糙的质地。手指贴上去能摸到烧制时留下的微小颗粒凸起。
他抬手搭在窗台上,指腹接触油漆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去年夏天暴晒后热胀冷缩裂开的,一直没有补。
裂口边缘的漆皮微微翘起,在指尖下像一小片干透的树皮。他按了一下,翘起的漆皮没有断,只是更贴服了一些。
感知习惯性地向外铺开。
七个城中村的信号点稳定。每一处都像微弱的烛火在暮色中维持着燃烧的姿态。
路灯下的灰色薄壳呼吸均匀,像一层覆盖在城市表层的薄膜,缓慢起伏。
偏南方向那线微光还在。暗下来的天际线上,它像一小截纤维,细得像随时要断。
但没断。
他让感知向下偏移。
那个新信号还在。十五度角的位置。和昨夜一样微弱,像一粒还没点燃的火星,埋在灰烬深处,只露出一丝温度。
太弱了。如果不是昨晚发现过一次,今天单独铺开感知时一定会错过它。
肩胛骨内侧的僵硬感在站立中慢慢沉淀下来。不像痛,像有一小块铁片贴在那里,温度比周围的肌肉低一些。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铁片的位置跟着移动了一点点,没有消失。
他没有收回手。指腹在窗台边缘那道裂痕上停了很久。
裂口边缘的漆皮翘起一小片,在指腹反复触碰下微微颤动,像一片极小的、快要脱落的鳞片。
楼下传来张阿姨关门的声响,不重,木框合拢时门锁咔嗒咬合。然后水龙头打开了,水流冲击不锈钢盆底的声响顺着管道传上来。
她在洗菜。
窗台上绿萝的叶片在暮色中垂着。叶片边缘有一滴水珠,凝聚到了最大,表面张力撑不住重量。水珠沿着叶脉流下来,滴在花盆边缘的陶土上。
陶土吸水,水渍在干燥的表面上迅速扩散成一圈深色的印,又在几秒内淡去。
那粒水珠滴落的位置,刚好是偏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