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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爹,这人不能砍

“堂弟。”他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都听见,“留个仓吏做什么,替你算酒钱么。”

翟摩侯。

亲叔叔翟弘的儿子。

翟山没接他的话。他的眼睛越过这个堂兄,落在案后那张脸上。

翟让正盯着他。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有点不耐烦,有点纳闷,还有一点别的,很淡,一闪就没了。

就在他看着他爹这张脸的这一息里,脑子里有个东西凉飕飕地浮了上来。

翟让。

瓦岗寨主翟让。

后来把位子让给了一个姓李的。

然后被那个姓李的,在酒桌上杀了。

“……你倒是说话呀,堂弟。”

翟摩侯的声音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寨主,天都晌午了,弟兄们还饿着呢!”

“砍了砍了,一个刀笔吏,磨叽啥。”

翟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后脑勺唰地一下麻了。

那不是这具身子的记忆。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本书上、哪段评书里、哪个熬夜刷屏的晚上,扫过一眼的东西。

细节全是糊的。哪一年,哪一天,怎么死的,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事一定会发生。

“翟山。”

案后那个满脸胡子的汉子开口了。

“老子的耐性有限。”

风把旗吹得哗啦响。

翟山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吃惊。

“爹,我跟你做笔买卖。”

翟让眉毛一挑:“你跟老子做买卖?”

“这个人,给我。”

“给你干什么。”

“给我三天。”翟山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让这三十车粮,变成六十车。”

土坡上下彻底炸了。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吹起了口哨,翟摩侯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六十车!”有人扯着嗓子起哄,“小郎君,你咋不说六百车呢!”

“三天!三天老子还能生个儿子出来!”

翟让没笑。

他往后靠回椅背,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慢悠悠地开口。

“做不到呢。”

底下的哄笑,一声一声地掐灭了。

这才是正题。

翟山看着他爹的眼睛。

“做不到。”他说,“我陪他一起砍。”

风声都停了。

土坡下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再出声。

翟让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久到崔敬跪在地上,已经开始发抖。

然后这条汉子把手一拍案子,站了起来。

“成。”

“寨主!”底下有人急了。

“老子话说完了没有。”翟让眼睛一瞪,底下立刻噤声。

他从案后绕出来,走到儿子跟前。

爷俩身高差不多,可这汉子肩膀比他宽出一圈,站近了像一堵墙。

“三天。”翟让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回收,“老子倒要看看,你他娘的能变出什么花来。”

他忽然转过身,冲着土坡下一挥胳膊。

“都听着!这三天,谁也不许拦他,谁也不许帮他!”

“他要人,从他自己那二十几个混账里挑。他要粮车,牲口,随他使。”

“三天以后。”翟让把手一收,“他要是空着手回来。”

“老子亲自砍。”

土坡下轰然应了一声。

人群开始散了。

翟山蹲下去,一刀割断了崔敬手上的绳子。

“起来。”

崔敬跪在地上没动,浑身还在筛糠。

“小郎君……你为什么留我。”

“因为你会一样我们全寨没人会的东西。”翟山把他拽起来,“你会算。”

他扭头,冲着人堆外头那二十几个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家伙喊了一嗓子。

“柱子!点人,备马,二十匹,带三天的干粮!”

一个满脸横肉的青年从人堆里挤出来,兴冲冲地跑过来。

“少寨主!出去耍?”

“出去抢。”

“抢好啊!”柱子搓着手,一脸的喜庆,“抢完回来是不是又请弟兄们喝……”

“再提喝酒,我先砍了你。”

“得嘞不喝了不喝了。”

二十几号人稀稀拉拉地跑动起来,比起兵,更像一群听说哪儿有热闹的闲汉。

崔敬牵着马凑过来,压着声音。

“小郎君,恕小人多嘴。这二十几个人……”

“怎么。”

“抢仓要死人的。”

“我知道。”

“那七座仓,最近的一座也有两百守兵。”崔敬的声音更低了,“小人斗胆问一句,小郎君手里,还有别的兵么。”

翟山看了一眼那帮正在抢马的活宝。

有一个已经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没了。”他说,“就这些。”

崔敬闭了闭眼。

“那小人再斗胆问一句。小郎君到底是凭什么,敢跟寨主押这三天。”

“凭我知道一件他们都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翟山翻身上马。

“那七个管仓的,比咱们还怕。”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马队出了寨门,沿着山道往下走。

刚拐过第一个弯,迎面来了一队车马。

七八辆车,一队护卫,走得不紧不慢。当先一骑上坐着个人,青布袍子,五十上下,身形清瘦,脸上一层温和的笑意。

山道窄,两队人马错身而过。

那人在马上冲他拱了拱手。

“小郎君。”

温温和和,礼数周全,客气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翟山也点了点头。

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寨墙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顺着山风飘下来,清清楚楚。

“蒲山公回寨啦!快去报寨主!”

翟山勒住了马。

他回过头。

那个青袍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背影很直,不紧不慢地往寨门里去。

蒲山公。

李密。

翟山坐在马上,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就是他。

而在他身后,山道上那队车马正在往上走。风把车队里说话的声音送了下来,是那个青袍人的嗓音,不高,可字字清楚。

“寨主。密有一策,可破张须陀。”

“只是要向寨主,借三千精骑。”

翟山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三天。

他刚刚用自己这条命,跟他爹换来的三天。

也够他爹,把三千精骑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