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已经开始变黏了。
崔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这位仓曹吏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又看了看他的手。
“第一回?”
翟山没答。
“小人押粮十几趟,见过四回。”崔敬的声音很平,“头一回见的时候,是个十八岁的兵。他吐了,吐完就哭。”
“他后来怎么样。”
“后来第三年,他死在济阴。”
翟山慢慢把手指从刀柄上掰开。
“崔先生。”
“在。”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告诉小郎君,这没什么。”崔敬弯下腰,从死人身上抽出一块布,递过来,“也告诉小郎君,这不是没什么。”
“两句话都对。别在这上头站太久,底下人都看着呢。”
翟山接过那块布,抹了一把脸。
那孩子从人堆里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少寨主……”
“起来。”
“俺、俺刚才吓傻了……”
“我说起来。”
翟山抹了把脸,抹了一手的血和土。
他环视一圈。
二毛的胳膊断了。老瓜脸上开了个口子。柱子胸口一片乌青,喘气都疼。
对面六个人,死了两个,剩下四个被绑着。
自己这边二十二个,一个没死。
运气。全靠运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的汗一下子全下来了。
“听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
二十二张脸转了过来。这回没人嬉皮笑脸了。
“刚才那六个人,是巡道的兵。不是精锐,就是普通的兵。”
“咱们二十二个打他们六个,打成什么样,你们自己看见了。”
没人说话。
“二毛的胳膊废了半年。老瓜脸上这道口子,一辈子在。”翟山一个一个点过去,“下回要是撞上六十个呢。”
“咱们要去的地方,有两百个。”
土道上,二十几个人低着头,谁也没接话。
“少寨主。”柱子捂着胸口,闷声闷气地开口,“那咱们……还去么。”
“去。”
翟山把刀在死人的号衣上蹭干净,插回鞘里。
“但是从现在起,规矩我说了算。”
“四个人一组,分五组。剩下两个跟着我。”
“组里挑一个头。走路听他的,宿营听他的,放哨听他的。”
“柱子。”
“哎!”
“你这一组四个人的名字,说给我听。”
柱子张了张嘴,卡住了。
“……小豆,麻杆,还有那个……那个高个儿的。”
“他叫什么。”
“……”
“他叫王二。”翟山说,“跟你从瓦岗一路走到这儿,你不知道他叫什么。”
柱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往后每天早上,各组的头把自己这四个人的名字点一遍。点不出来的,那一组的头换人。”
“还有。”翟山伸出一只手,“看见人,先看我这只手。我不抬手,谁也不许动。”
老瓜捂着脸上的口子,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少寨主,你说的这些……刚才那六个人,也没耽误咱们把他们撂倒啊。”
“撂倒了。”翟山说,“二十二个撂倒六个,废了一条胳膊,破了一张脸。”
“照这个换法,咱们打完两百个,还剩几个人。”
老瓜张着嘴算了半天。
“……算不明白。”
“我替你算。”崔敬在旁边接了话,声音不大不小,“照方才的换法,剩不下人。”
“剩不下人”这四个字落地,谁也没再吭声。
二毛断着一条胳膊靠在树上,第一个应了声。
“听少寨主的。”
分完组,翟山走到那四个被绑着的俘虏跟前。
崔敬跟了过来。
“杀了埋了。”崔敬压低声音,“留着是祸患。”
“不杀。”
“小郎君……”
“我要他们的号衣。”翟山说,“四身。”
崔敬愣住了。
“号衣?”崔敬皱眉,“小郎君要冒充官军?二十二个人,四身号衣,冒充给谁看。”
“不给守仓的看。”
“那给谁看。”
“给路上看。”翟山把一件号衣扯下来抖了抖,“咱们二十二个提着刀的生人,在这三十里地里走一趟,天黑之前全县都知道来了贼。”
“可要是前头四个穿着号衣,牵着官马。”
崔敬的眼睛动了一下。
“……后头这十八个,就成了押解的人犯。”
“对喽。”
“还有他们的马,他们的弓,他们的腰牌。”翟山蹲下去,从一个俘虏腰上摘下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荥阳郡,韦城道,巡骑。”
“管多大地方。”
“三十里。”
翟山把腰牌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笑了一下。
“崔先生。”
“在。”
“韦城县仓,是不是就在这三十里里头。”
崔敬盯着他手里那块牌子,喉结动了动。
“……是。”
天擦黑的时候,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坡。
坡下就是韦城。
土城墙,一条河,几百户人家的烟。城西头有一片连着的高屋脊,屋顶是新苫的草,在暮色里泛白。
那就是县仓。
翟山趴在坡顶的草里看了很久。
他数了三遍。
“崔先生。”
“在。”
“你说这个仓,账上八千石,实在的连两千都不到。”
“是。”
“那你告诉我。”翟山把下巴往下面一点,“一个连两千石都没有的空仓。”
“为什么门口站着这么多兵。”
崔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着看着,这位仓曹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